周二上午八点十分，陆远洲推开刘婷婷病房的门。

女孩已经坐在床沿上了，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头上那条蓝头巾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顶浅灰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后脑勺一层短短的绒毛。

母亲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袋，把住院期间攒下来的杂七杂八往里塞，动作又急又乱。父亲站在窗边，背着手盯着楼下的停车场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查体。”陆远洲在床边坐下来。

刘婷婷乖乖掀起衣角，腹部切口上的蝶形胶布贴得整整齐齐，周围皮肤干燥无红肿。陆远洲用手指沿切口两侧按了一圈，刘婷婷没有任何痛感反应。

周宇递来今早的化验单。胆红素24，比昨天又降了三个点，已经逼近正常范围。转氨酶全部回落到参考值以内，白蛋白37，虽然还偏低但趋势向好。

“饮食呢？昨天吃了什么？”

“半碗白粥，一碟蒸南瓜，一小块蒸鱼。”周宇翻了翻护理记录，“没有腹胀腹泻，排便正常。”

“半流质耐受没问题了。”陆远洲把化验单放回病历夹，在出院医嘱上签了字，“可以走了。”

刘婷婷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头。倒是她母亲动作最快，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攥住了陆远洲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蹦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主任，您救了我闺女的命。”

“后面的路还长。”陆远洲把手抽出来，语气没什么波动，“两周后门诊复查增强ct和肿瘤标志物，四周后启动术后辅助化疗，两到三个周期。这些周宇会写在出院小结里，你们拿好别丢了。”

父亲这时候转过身来，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最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往陆远洲手里塞。陆远洲没接，侧身让了半步。

“留着给孩子补营养吧，后面化疗还要花钱。”

父亲攥着红包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圈涨得通红，最后还是他儿子不对，是刘婷婷自己开口解了围。

“爸，陆叔叔不收的，你别难为人家了。”

十六岁的姑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老成得不像她这个年纪，倒像是在家里管教她爹管习惯了。

陆远洲刚出病房门就碰上了从电梯口快步走来的孟祥东。肿瘤内科主任手里夹着份打印好的方案，眼镜歪到鼻尖上都来不及推。

“老陆，我怕你跑了，专门卡着时间过来。”孟祥东把方案递过来，“术后辅助化疗我拟了个框架，你看看行不行。”

两人没进工作间，就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把方案过了一遍。陆远洲翻到剂量那页，指了指环磷酰胺的数字。

“减百分之二十。”

孟祥东推了推眼镜：“我写的就是减百分之二十。”

陆远洲又看了一眼，确实是。他把方案翻回第一页重新扫了遍。

“vac方案不变，每周期间隔四周。化疗期间每周查一次血常规，白细胞低于三千立刻停药上升白针。上次粒缺的教训你比我清楚，这孩子骨髓储备本来就不富裕。”

“我盯着。”孟祥东在方案空白处补了两行字，“有异常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对了，上次减免的药费审批下来了，第一周期的环磷酰胺和放线菌素d全免。”

“替我谢谢你们科。”

孟祥东摆摆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喊了句：“别光谢我，你那个护士长林薇帮着跑的红十字会，材料整理了三遍才过审，你也得谢谢人家。”

陆远洲嗯了一声，目送他拐进电梯。

十点半，刘婷婷一家在护士站办完手续准备离开。林薇把出院小结和随访卡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递给母亲，又嘱咐了几句饮食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