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缝线夹在针持上,弯针细得像一截睫毛。
陆远洲屏住呼吸,镊尖挑起那根不足一毫米的滋养血管近端,针尖从管壁外侧穿入,绕了半圈出来,打第一道结。线头收紧的瞬间他能感觉到镊尖传来的微弱弹性血管还是活的,里面有血在流。
第二道结落下,双重结扎完成。
他换了把显微剪,在两道结扎之间咔嚓一剪。断端缩了一下,没出血。
沈一鸣在对面长长地吐了口气,吸引器头差点戳到术野边缘,被他及时稳住了。
“专心。”陆远洲头也没抬。
沈一鸣把嘴闭得死紧,心想老板你刚才拿11-0缝线绑一毫米的血管,我心脏差点骤停,你倒好,跟穿个针眼似的。
钉子拔掉了,层面一下子就松了。
陆远洲的镊尖重新探入外膜与瘢痕之间的缝隙,这回推进的速度明显快了。纤维化组织在镊子和剪刀的配合下被一片一片揭开,像撕掉贴了很久的创可贴,每揭一片,门脉右支那层蓝紫色的管壁就多露出一块。
前壁是最难啃的区域,三点五毫米的瘢痕硬得像皮革。陆远洲把显微镜调回十倍,视野大了,操作空间也宽了。他改用钝性分离为主,剪刀尖端合拢了插进去再张开,一点一点把瘢痕从管壁上顶起来。
每隔三四分钟他会停一下,让沈一鸣用温盐水冲一遍术野。水肿组织渗出的液体会模糊视线,不及时清理,下一刀可能就偏了。
张明辉的双臂已经酸到发木了,但拉钩纹丝不动。他后来跟周宇说,那一个多小时他连眼皮都没敢眨几下,生怕手上抖一丝让暴露角度偏了哪怕一毫米。
最后一块粘连的瘢痕组织被从门脉壁上整片掀起的时候,肿瘤标本失去了所有附着点,整个脱落下来。
沈一鸣眼疾手快,弯盘伸过去稳稳接住。
灰白色的标本躺在弯盘里,带着周围一圈胆管壁和纤维化组织,看上去不大,但分量不轻。
陆远洲直起腰,目光落在门脉右支上。管壁完整,表面没有破口,没有渗血点。他让沈一鸣松开pringle阻断带,血流恢复灌注,门脉右支肉眼可见地充盈起来,颜色从灰白变回蓝紫。
“超声。”
术中超声探头贴上去,屏幕上门脉右支内的血流信号连续且规律,没有狭窄,没有湍流。
从进入薄弱区到标本完全游离,一小时零八分钟。
陆远洲用温盐水把术野冲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活动性出血点之后,转头看向田锐。
“第三次,全范围扫。”
田锐这回操作比前两次快了不少,手术床滑入扫描腔、线圈定位、触发扫描,三分二十一秒出图。
t1加权像在大屏幕上一层一层往外翻,胆管两侧断端的信号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疑的残余肿瘤影。门脉右支管壁光滑完整,周围的纤维化层已经被清得一干二净。
陆远洲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点了下头。
“标本送出去。”
张明辉把弯盘递出手术室门,苏婉仪早就在外面等着了。她接过弯盘的时候手指头都是凉的,也顾不上多看一眼,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跑。
病理科在同一栋楼的三层,坐电梯太慢,她直接冲了楼梯。三层楼梯跑下来气都没喘匀,把标本往病理科窗口一递,嗓子眼里就蹦出三个字:“加急冰冻。”
病理科的技术员看了眼申请单上“陆远洲”三个字,二话不说开始切片。
苏婉仪站在走廊里等着,手背不自觉地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二十分钟。
病理科的门开了,技术员递出一张报告单。苏婉仪一把抓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的结论只有一行字切缘阴性,未见存活肿瘤细胞,基底纤维组织内无横纹肌肉瘤成分残留。
她攥着报告单往回跑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手术室里,陆远洲已经开始做吻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