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洲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没有寒暄。

“后天早上八点手术，方案我跟你们说一遍。”

他用最直白的语把五个步骤讲了一遍，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预计时间四到五个小时，出血量控制目标五百毫升以内，最大的风险是门静脉损伤导致大出血。

父亲的橘子剥了一半就没再动，十根手指头全掐进了橘子皮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母亲把叠到一半的衣服搁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这次确实没哭。

“成功率呢？”父亲的声音有点哑。

“百分之九十以上。”

这个数字像一颗定心丸，父亲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周宇递来的知情同意书，握着笔的手还是在抖，但一笔一画签得很认真。

母亲在旁边轻声说了句：“我们信您。”

刘婷婷一直没说话，等父母都签完了，她突然开口。

“陆叔叔，术后多久能回学校？”

陆远洲看了她一眼。十六岁的女孩瘦了一圈，脸颊上的肉都凹下去了，但眼睛亮得很。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怕的不是疼，是落下功课被同学甩开。

“顺利的话一个月。”

刘婷婷点了下头，把单词本重新翻开，像是给自己定了个倒计时。

五点半，陆远洲回到工作间。

周宇跟进来汇报常师傅的情况：术后第一天复查胆红素从四十二降到了三十一，引流管通畅，颜色正常，食欲也恢复了，后天可以出院带管随访。

陆远洲点头签了出院医嘱，然后走到白板前面。

他拿起记号笔，把刘婷婷那栏的红色数字从“3天”擦掉，写上了“2天”。

周宇在背后瞄了一眼那块写满字的白板，从上到下数了数，足足二十三行待办事项。他默默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工作间里安静下来。

陆远洲把椅子转到面向窗户的方向，靠上去闭了眼。

脑子里浮现出那张三维重建图像，红蓝黄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他从开腹第一刀开始走，每切开一层组织，脑中的画面就往深处推进一步。到了第三步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地在想象中用显微镊挑开那片一点八毫米的薄弱区，找到外膜与中膜之间的缝隙，镊尖沿着缝隙滑行，纤维化层被整片掀起。

他把这个过程反复跑了三遍，每一遍都换一种意外情况第一遍薄弱区比预想的厚，第二遍剥离过程中渗血模糊视野，第三遍门脉壁上有一处被化疗药物损伤的脆弱点。

三种意外，三套应对方案，都在脑子里过了一轮。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脖子，关灯出门。经过走廊的时候习惯性地放轻了脚步，病房区这个时间点已经熄了大灯，只有护士站的台灯亮着一团暖黄色。

路过刘婷婷的病房时，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

陆远洲刚迈过两步，耳朵捕捉到一丝极细的声响。

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两秒。

是哭声。

陆远洲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没有推门，转身继续往电梯走。

十六岁的女孩有权利害怕，也有权利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哭一场。

他能做的事情，在后天的手术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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