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示教室的灯暗了一半，投影幕布上亮起一团色彩斑斓的三维重建图像。

陆远洲站在屏幕前面，手里捏着激光笔，没急着开口。沈一鸣、张明辉、宋玲坐第一排，苏婉仪和田锐坐第二排，六个人加起来连示教室三分之一的座位都没坐满，但气氛比塞满六百人的年会现场还紧绷。

“都看清楚了？”陆远洲点了下激光笔，红色光点落在屏幕中央那团被标成三种颜色的结构上。

红色是肿瘤残余，一点五厘米的不规则团块，趴在胆管中段像颗钉在墙里的锈钉子。蓝色是门脉右支，从肿瘤后方穿过，两者之间隔着一层黄色标记的东西。

“这层黄的就是纤维化。”陆远洲的激光笔沿着黄色带状区域画了一圈，“三毫米，化疗打出来的瘢痕。手术的核心就是把这层东西连着肿瘤一起完整剥下来，同时不能碰到蓝色那根管子。”

他切换到下一页幻灯片，上面列了五行字，每行一个步骤。

“第一步，胆管近端离断。第二步，胆管远端离断。第三步，纤维化层与门脉外膜的层面分离。第四步，肿瘤标本完整切除。第五步，roux-en-y胆肠吻合。”

前两步和最后一步没人有疑问，团队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做过不止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第三步上。

陆远洲把影像切到横断面，逐层往下翻。门脉右支的截面像一枚蓝色的硬币，周围裹着一圈深浅不一的黄色。

“注意看这个位置。”激光笔停在门脉右支的右后方，“前壁最厚，三点二毫米，硬得跟水泥似的。但右后方只有一点八毫米。”

他敲了下键盘，影像放大到四倍。那片薄弱区在放大后看得更清楚了，黄色标记明显比周围浅了一层。

“化疗药物经动脉灌注，前壁靠近肝动脉供血区域药物浓度最高，纤维化反应最重。右后方相对远离主要供血，药物渗透弱，瘢痕也薄。”

陆远洲关掉激光笔，转身面对大家。

“手术的时候我会从这个薄弱区进入，找到门脉外膜和中膜之间的天然层面，然后沿着这条缝隙把纤维化层整层掀起来。就像揭膏药一样得找准边角，捏住了慢慢撕，不能硬拽。”

沈一鸣举了下手：“老板，如果术中发现这个薄弱区比影像上看到的更厚呢？mri毕竟有分辨率上限，实际情况可能跟重建不一样。”

“问得好。”陆远洲点了下头，“这就是为什么我让器械科把那台一千八百万的mri赶在这台手术之前验收完毕。术中如果我对层面深度拿不准，田锐负责触发扫描，三分半出图，我当场看切面对不对。”

他看向坐在第二排的田锐。

“但有一条铁规矩扫描指令必须等我口头确认了你才能按。你自己觉得该扫了不算数，我说扫才扫。”

田锐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明白，您说了算。”

“苏婉仪。”

苏婉仪腰杆一挺。

“你不上台，在手术室外面待命。冰冻切片的结果从病理科出来，你第一时间拿到手，跑步送进来。路上不许跟任何人聊天，不许上厕所，不许买咖啡。”

苏婉仪嘴角抽了一下：“老板，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三岁小孩不喝咖啡。”陆远洲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示教室里几个人同时憋住了笑，气氛总算松动了一点。

讨论又持续了四十分钟，陆远洲把每一步可能出现的意外逐一过了一遍，从门脉破口的缝合预案到肝门阻断的时间上限，事无巨细。张明辉把器械清单核对了两遍，宋玲确认了特殊缝线和显微器械的灭菌批次。

散会的时候快四点了，田锐跟苏婉仪并肩走出示教室，两人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

田锐小声说了句：“老板脑子里那套三维地图到底怎么长出来的？我看着mri重建都分不清哪层是哪层，他拿激光笔一指就把路线画出来了。”

苏婉仪没回答，低头翻了翻记满笔记的本子，合上之后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我得去病理科认个路，万一手术那天跑错方向就丢大人了。”

四点一刻，陆远洲带着周宇推开了刘婷婷的病房门。

女孩正坐在床上背英语单词，头上裹着那条蓝色头巾，化疗后新长出来的绒毛从边缘露出一小截。母亲在窗边叠衣服，父亲坐在凳子上剥橘子，三个人各干各的，病房里难得有点家常的味道。

看见陆远洲进来，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陆远洲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没有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