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师傅躺在台上全程没吭声，就是额头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老朱递给他一块纱布让他擦擦。

“最难的部分过了。”老朱说。

接下来是留置支架管。老朱沿导丝送入一根8。5f的内外引流管，远端在透视下盘曲到空肠吻合口下方，近端从皮肤穿刺点引出固定。陆远洲看着监视器上管子的走行位置，确认远端没有打折、没有贴壁，点了下头。

“打造影确认一下通畅性。”

造影剂从引流管注入，监视器上金黄色的液体沿着管腔顺流直下，通过扩张后的吻合口毫无阻碍地进入空肠。漂亮。

整个操作结束的时候，老朱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五十五分，耗时五十五分钟。

常师傅被推出介入室，他老婆冲上来握住他的手，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常师傅反倒比她镇定，嘿嘿笑了一声：“没啥事儿，就跟扎了个粗一点的针似的。”

苏婉仪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出来之后没跟大部队走，而是直接截住了正在脱铅衣的老朱。

“朱老师，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你说。”老朱把铅衣往架子上一挂。

“刚才为什么不直接用6毫米球囊加大压力硬撑？理论上加到十个大气压应该也能把瘢痕撑开。”

老朱还没开口，旁边擦手的陆远洲替他答了。

“你撑的不是橡皮管子，是刚缝了三周的活人胆管。8-0的缝线连着空肠黏膜和胆管壁，你硬加压，球囊把瘢痕撑开了不假，但缝线也可能被撕脱。到时候吻合口裂开，胆汁全漏进腹腔，比不扩张还惨。”

苏婉仪脸上的表情从求知变成了后怕。

“所以先用小球囊低压预扩张，把瘢痕纤维慢慢撑松，再用大球囊二次扩张。两步走，每一步的压力都在安全范围内，加起来效果比一步硬撑好十倍。”

苏婉仪把这段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本子上，记完之后又追问了支架管的材质选择和留置时间。老朱被她问了足足十分钟，最后连连摆手。

“行了行了，你去问你老板吧，我这点东西都快被你掏空了。”

他转头对陆远洲感叹了句：“你这新招的人可真够较真的，我带过七八拨进修医生，没一个问得这么细。”

陆远洲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看苏婉仪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满意。

下午两点半，陆远洲去病房看常师傅。

穿刺点用无菌敷料覆盖着，周围皮肤没有红肿，按压无疼痛。引流管通畅，袋子里已经接了大约六十毫升金黄色的胆汁，颜色正常，没有血性成分。

“体温多少？”陆远洲问床边的周宇。

“三十六度七，正常。”

常师傅靠在床头，精神比上午好多了，手里还端着半碗米粥。他老婆坐在旁边，看见陆远洲进来立刻站起来，一把拉住陆远洲的手。

“陆主任，这回算是真看到头了吧？”她声音有点哽，“从外院做坏了到您这儿修好，再到今天扩张，折腾了快两个月，我们两口子觉都没睡过一个安稳的。”

“支架管带三个月，每个月来复查一次肝功和胆红素，三个月后拔管再做个mrcp看看吻合口。”陆远洲抽出手来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顺利的话拔完管就算彻底好了。”

常师傅两口子连声道谢，他老婆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水果往陆远洲手里塞，被陆远洲挡回去了。

“明早复查胆红素。”陆远洲对周宇说，“如果降到三十以下，后天就可以出院带管随访。”

周宇应了一声，送陆远洲出了病房。

回到工作间，沈一鸣正等在门口。

“老板，刘婷婷下午的情况我盯着了。营养科的食谱执行得挺好，今天吃的蒸蛋清和小米粥，她妈没再偷塞东西。体温三十六度五，腹部查体无压痛，状态不错。”

陆远洲嗯了一声，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他把刘婷婷那栏的倒计时从“5天”擦掉，改成了“3天”。红色的数字在满板黑字里格外醒目。

然后他坐到电脑前，打开了那份已经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手术方案文档。光标停在“门脉右支外膜纤维化剥离”那一行上，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开始在脑子里一步一步走最后一轮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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