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八点差五分，陆远洲和沈一鸣到了手术室那层的新mri手术间门口。

门还没推开，里面已经传出嗡嗡的机器运转声。器械科马主任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一摞验收表格，旁边跟着个金发碧眼的西门子工程师，胸牌上写着stefan，三十来岁，个子挺高，戴了副细框眼镜，正拿平板电脑翻看什么数据。

"来了来了。"马主任一看见陆远洲就迎上来，脸上带着那种花大价钱终于见到实物的满足感，"一千八百万的家伙事儿，昨晚上最后一轮校准做完了，今天走完验收流程就能正式投用。"

陆远洲点了下头，推门进去了。

手术间比普通手术室大了将近一倍，正中央是那台崭新的3。0t术中磁共振，白色的机身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旁边的手术床是特制的非磁性材质，可以沿导轨滑入扫描腔。墙上挂着两块六十五寸的医用显示屏，分辨率高得能数清影像上每一根血管的纹理。

stefan已经在控制台前坐好了，英文夹杂着几个德语词跟马主任解释参数。陆远洲绕着机器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手术床和扫描腔的对接轨道，又摸了摸床面的固定卡扣。

"标准体模扫描可以开始了。"stefan抬头用略带口音的英文说。

体模是个装满特殊溶液的圆柱形容器，内部嵌了几十个不同直径的小管，专门用来检测成像精度。stefan把它摆到手术床正中央，床体缓缓滑入扫描腔，操作台上的参数开始跳动。

两分钟后图像出来了，stefan一项一项比对。信噪比、对比度、空间分辨率，所有指标都在厂家标称范围内，甚至有几项还超了一截。

马主任拿笔在验收单的每一栏后面打勾，打得飞快，笔尖差点戳穿纸。

"达标，完全达标。"马主任抬头问陆远洲，"陆主任，你看还有什么问题？"

陆远洲站在显示屏前没动，眼睛盯着体模影像看了十几秒，然后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话。

"体模扫描没用，我要用猪肝跑一遍。"

马主任的笔悬在半空中，表情僵了一拍。

沈一鸣倒是反应快，直接掏出手机打给了实验动物中心："喂，老张，你那儿有新鲜猪肝吗？对，整块的，带血管的那种，越快越好送到mri手术间来。"

stefan有点困惑，问马主任这是什么意思。马主任苦笑着翻译了一下，stefan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礼貌性的不以为然。

"标准体模已经覆盖了所有临床场景的测试需求。"他措辞很客气，但态度挺明确。

"体模是均匀介质，手术台上的人不是。"陆远洲用英文回了他，"我需要知道这台机器在真实组织环境下的表现，不是在理想条件下的数据。"

二十分钟后，一块带着血管结构的新鲜猪肝被送了过来。苏婉仪和张明辉这时候也到了，两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被沈一鸣一把拽进来当观众。

陆远洲亲自把猪肝固定在手术床上，用纱布垫出一个模拟术中肝断面的造型，旁边还搁了两把金属止血钳模拟术野里可能残留的器械。

"扫。"

stefan操作扫描，t1加权像一层一层往外刷。图像传到大屏幕上的时候，陆远洲的目光立刻锁在了标本边缘的某个区域。

"放大这个位置。"

stefan把图像局部放大到四倍。

猪肝标本的右侧边缘，本该平直的轮廓线出现了一段肉眼可见的弯曲。陆远洲拿测量工具一拉最大偏移量1。8毫米。

"几何畸变。"陆远洲指着屏幕上那段弯曲的线，"手术床支架的金属成分在这个位置产生了局部磁场扰动，梯度线圈的补偿参数没有针对这个点做校准。"

stefan凑过来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认真。他打开后台的校准日志翻了几页，沉默了十几秒。

"这个位置确实不在我们常规校准的采样点范围内。"他承认得倒也干脆，"但1。8毫米的偏差在临床应用的允许误差范围内。"

陆远洲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知道肝门部胆管癌的肿瘤跟门静脉之间的安全距离是多少吗？"

stefan摇头。

"有时候只有两毫米。你告诉我1。8毫米的误差在允许范围内，那我术中扫完一看，肿瘤离血管还有三毫米，放心大胆往前切。结果实际距离只有一点二毫米，一刀下去捅穿门静脉，血喷到天花板上，你来帮我收拾？"

stefan的脸色变了。

马主任站在旁边，手里的验收表差点掉地上。他做了二十年设备采购验收，头一回看见临床医生把工程师怼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