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九点十分,陆远洲坐在放射科的工作站前,面前的屏幕上并排挂着刘婷婷三次化疗后的mri影像。
他右手握着鼠标,从冠状位切到矢状位,又从矢状位切回横断面,同一个层面来来回回翻了四遍。旁边的周宇端着两杯水站了快五分钟,一口都没敢喝。
肿瘤确实在缩。
从最初的三厘米到一点八,再到眼前这个一点五厘米的小团块,vac方案的杀伤力毋庸置疑。但陆远洲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肿瘤本身,而是盯着肿瘤和门脉右支之间那条灰白色的带状影。
t2加权像上,这条带状影呈明显的低信号,边界比上次更厚、更致密。
他用测量工具拉了一下三毫米。
上次是两毫米,再上次那条缝隙里还能看见脂肪信号。短短六周时间,化疗药物一边杀死肿瘤细胞,一边像浇混凝土似的往周围灌纤维组织。
陆远洲把鼠标放下,靠回椅背上。
“窗口期到了。”
周宇没听懂:“什么窗口期?”
“手术的窗口期。”陆远洲站起来把水接过去喝了一口,“肿瘤还在缩是好事,但纤维化的速度比肿瘤缩小的速度更快。再拖下去,手术台上会很被动。”
他让周宇把片子拷到u盘里,自己拿着手机给孟祥东发了条消息,约他中午到工作间碰头。
十二点二十,孟祥东端着食堂打的盒饭推门进来。
陆远洲的电脑上已经挂好了三套影像,时间轴从左到右排开,一目了然。孟祥东把盒饭搁在茶几上,凑到屏幕前看了两分钟。
“肿瘤缩到一点五了?不错啊。”他拿筷子戳了下饭盒里的红烧肉,“要不要再做一个周期?运气好的话可能缩到一厘米以下,手术更轻松。”
“你看这个。”陆远洲把光标移到门脉右支旁边的纤维化带上,“三毫米了。”
孟祥东嚼着红烧肉的嘴停了一下。
“上次还是两毫米来着。”
“对,六周长了一毫米。”陆远洲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他,“你算一笔账。再来一个周期vac,算上化疗三周加恢复三周,六周时间。肿瘤可能从一点五缩到一点二,甚至一厘米。但纤维化按目前的速度推进,到时候至少五毫米厚。”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大概的厚度。
“五毫米的纤维化层糊在门脉壁上,在显微镜下你根本分不清哪层是外膜哪层是瘢痕。到时候我要么硬剥,把血管壁撕个口子出来当场大出血,要么连着血管壁一起切,术后还得拿自体静脉做补片重建。”
孟祥东筷子上的红烧肉掉回了饭盒里,他盯着屏幕上那条三毫米的白色带状影想了十几秒。
“你的意思是现在这个状态刚好?”
“一点五厘米的肿瘤配三毫米的纤维化,是我能接受的最佳平衡点。”陆远洲语气很平,“再往前一步是坦途,再往后一步是深渊,就卡在这个坎上。”
孟祥东把筷子放下擦了擦手,认真想了一会儿,点头。
“行,听你的。什么时候开?”
“三周后。距第三周期结束正好四周,白细胞和血小板都能完全恢复。”
“骨髓储备够用?”
“上次粒缺恢复到正常用了四天,这次间隔四周足够了。术前一周查一次血常规,不达标就往后推。”
孟祥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饭粒:“那我这边配合你,术后辅助化疗的方案我提前拟好。”
陆远洲送走孟祥东,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新文档,开始敲手术方案。
胆管中段切除加门脉右支外膜纤维化剥离加roux-en-y胆肠吻合。
写到“纤维化剥离”这一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是整台手术最核心也最凶险的环节需要在显微镜下找到门脉外膜和中膜之间的解剖层面,沿着这条比纸还薄的缝隙把纤维化组织整层剥下来。剥浅了肿瘤残留,剥深了捅穿血管壁。
他闭了一秒眼,脑子里已经开始跑模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