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两点刚过，陆远洲端着半杯凉透的茶水回到工作间，屁股还没坐热，电脑屏幕右下角又跳出来一条红色预警。

他放下杯子点开一看，是邻省东阳市中心医院上传的影像。患者52岁女性，肝左叶6。5厘米占位，ai恶性置信度0。79。

陆远洲习惯性地先翻了一遍影像序列。平扫看着像个普通的肝占位，但切到增强序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鼠标滚轮上。

动脉期强化不明显，门脉期反而开始往里填充，延迟期居然还在缓慢强化。

“慢进快出”不对，连快出都算不上，这东西到了延迟期还在往里灌造影剂。

陆远洲把窗位调了两遍，又切到冠状位重建仔细看了看。肿瘤密度极不均匀，内部散着好几个白色的小亮点，那是钙化灶。旁边还有两处暗区，像是囊性变。

这个强化模式跟典型肝癌的“快进快出”完全反着来。

他靠回椅背上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林小禾发了条消息：“帮我联系东阳市中心医院，让他们把这个患者的肿瘤标志物、病史和穿刺报告全发过来。”

林小禾回得很快：“收到，我直接打绿通对接群里他们信息科的电话。”

等资料的这段时间，苏婉仪敲门进来交病历。她瞟了一眼陆远洲面前的屏幕，看见那团乱七八糟的占位影像，多看了两眼。

“老板，这是新收的患者？”

“外院的，绿通推过来的。”陆远洲指了指屏幕，“你觉得这是什么？”

苏婉仪凑过去看了几秒，很谨慎地回答：“肝内胆管细胞癌？”

“外院也是这么想的。但你看看这个强化模式。”

苏婉仪又看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来：“确实不太对，胆管癌一般是延迟强化没错，但不会有这么多钙化，而且这个囊性变的分布也不像。”

“继续想。”陆远洲没给答案，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

苏婉仪站在那儿琢磨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摇头：“想不出来，我没见过这种影像表现。”

“正常，这东西大部分影像科医生一辈子也碰不上一回。”

一个小时后，林小禾把外院的资料打包发了过来。陆远洲打开一看：afp完全正常，ca19-9轻度升高到65，cea正常。患者没有乙肝丙肝病史，肝功能全套都在正常范围内。

最关键的是穿刺报告外院做了三次穿刺活检，三次都没有拿到明确的肿瘤细胞。第一次报告写的是“纤维组织增生伴少量梭形细胞”，第二次是“玻璃样变胶原纤维”，第三次干脆就取了一堆坏死物质。

陆远洲把三份穿刺报告并排看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三次穿刺全扎空了，不是技术问题，是这个瘤子里面本来就没多少肿瘤细胞。”

苏婉仪站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那它到底是什么？”

“肝脏硬化性血管瘤。”陆远洲说得很平静，“血管瘤的一种罕见变异型，瘤体内部发生了大面积玻璃样变和纤维化，把原来的血管腔挤得差不多了，所以影像上看着既不像典型血管瘤也不像恶性肿瘤。”

苏婉仪愣了两秒：“这个病我在仁济都没听人提过。”

“全球文献报道加起来也就三四百例，碰不上才正常。”

陆远洲让林小禾通过绿通系统发起远程会诊申请。二十分钟后，视频接通了，对面是东阳市中心医院肝胆外科的王主任，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起来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陆主任，这个患者把我们科搞得焦头烂额。”王主任苦笑着说，“影像看着像恶性的，但穿刺三次都拿不到证据，家属天天追着问到底是癌还是不是癌，我们也不敢下刀。”

“王主任，我看了你们的影像和穿刺结果，我的判断是硬化性血管瘤。”陆远洲把屏幕共享打开，调出关键影像逐层标注。

“你们注意三个点。第一，这个‘慢进慢出’的强化模式，不是胆管癌的延迟强化，而是血管瘤发生玻璃样变之后残余血管腔缓慢充盈的表现。第二，瘤内这些钙化灶是硬化性血管瘤的特征性改变，胆管癌很少出现这种散在分布的小钙化。第三，三次穿刺全是纤维组织和胶原，恰恰说明瘤体实质已经被纤维化替代了，根本没有癌细胞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