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半,三十八床的肝癌患者准时出现在门诊走廊里。
他老婆搀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得不快,但步子挺稳。三周前从icu转出来的时候,这人脸色跟蜡纸似的,现在虽然还有点瘦,但精气神明显回来了不少。
陆远洲在诊室里翻了翻他上次出院时的记录,抬头看了他一眼。
“瘦了几斤?”
“四斤。”患者笑了笑,“但饭量上来了,昨天吃了两碗面。”
“油腻的东西别碰。”陆远洲开了一摞检查单递过去,“今天把肝功、afp、增强ct全做了,下午出结果我帮你看。”
患者接过单子,小心折好塞进口袋里,跟装什么宝贝似的。他老婆在旁边欲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陆主任,我们在家总怕复发,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查了就知道了,别自己吓自己。”
两口子点着头出去了,陆远洲继续看下一个号。
下午三点二十,沈一鸣推门进了工作间。
他手里拿着一沓报告,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天塌了的表情,但也够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
“老板,三十八床的结果出来了。肝功正常,afp降到28,这两个都挺好。但是”
他把ct报告翻到第二页,指了指放射科的结论。
“右肺下叶见直径4mm磨玻璃结节,建议随访。”
陆远洲接过报告看了一遍,没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沈一鸣赶紧跟上:“老板,您觉得是转移吗?”
“先看片子再说。”
放射科的工作站前坐着两个住院医正在读片,看见陆远洲过来,赶紧让了个位置。
陆远洲坐下来调出三十八床的肺部薄层ct,从肺尖开始一层一层往下翻。右肺上叶干净,中叶干净,到了下叶后基底段的时候,一个淡淡的小圆影出现在屏幕上。
4mm,标准的磨玻璃密度。
他把窗宽从1500调到800,结节的边界变得更清楚了。圆形,边缘光滑,没有分叶,没有毛刺样突起,周围的血管走行自然,没有被牵拉聚拢的迹象。
沈一鸣站在后面,脖子伸得老长。
陆远洲没理他,在系统里调出了患者三周前术前那套ct。同样的层面翻过去,右肺下叶后基底段,同一个位置一模一样的小圆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把两套影像并排放在屏幕上,逐像素对比。大小一致,密度一致,形态一致,连跟旁边那根小血管的距离都没变。
陆远洲靠回椅背上。
“不是转移。”
沈一鸣松了半口气,但还是问了句:“您怎么确定?”
“它三周前就在那儿了,大小形态一点没变。如果是肝癌肺转移,三周时间不可能一动不动。”陆远洲指着屏幕上的结节,“而且你看它的特征纯磨玻璃密度、单发、边界光滑、没有实性成分、没有血管集束征。转移瘤不长这样。”
“那这个结节是什么?”
“大概率是以前肺部感染留下的纤维化灶,或者就是个良性的小结节。这种东西在体检ct里一抓一大把,十个人里有三个都有。”
沈一鸣点了点头,把陆远洲说的几个鉴别要点默默记了下来。
两个人回到门诊的时候,三十八床两口子已经在诊室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了。患者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不停地抖,他老婆在旁边攥着手机,屏幕都快被指纹糊满了。
“进来吧。”陆远洲推开门。
两口子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进门之后谁都不敢先开口。
陆远洲把报告摊在桌上,先说好消息。
“afp从术前340降到了28,虽然还没到正常值以内,但趋势非常好,说明肿瘤负荷大幅下降。肝功能完全正常,门脉吻合口通畅,tips分流道也没问题。增强ct看了,肝脏术区没有复发迹象。”
患者的肩膀明显往下沉了沉,绷了半天的劲终于卸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