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刚过,陆远洲正在工作间里翻看十三床术后的化验单,门被推开了。
周宇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对。
“老板,刘婷婷的父母突然说要放弃治疗,带孩子回老家。”
陆远洲放下化验单,抬头看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她妈在护士站跟林薇说的,说要办出院手续。林薇拦住了,让我先过来跟您说一声。”
陆远洲站起来,把白大褂扣子系好,往病房方向走。周宇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又补了句:“老板,她爸昨天晚上在走廊里坐了很久,一个人抽了大半包烟。”
陆远洲没说话,脚步没停。
推开刘婷婷病房的门,屋里的气氛闷得像灌了铅。
刘婷婷的父亲坐在窗边的凳子上,背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缝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才四十出头的年纪,但鬓角的白发比两个月前多了一倍不止。母亲站在床尾,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刘婷婷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脸朝着窗户那边,不看任何人。
“陆主任。”父亲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这病治了两个多月,前后花了十几万,家里实在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孩子化疗受了这么大的罪,上次高烧差点没扛过来,我们不想她再受罪了。”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陆远洲扫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两个苹果和一袋饼干这大概是家属这两天的伙食。他把门口的折叠椅拉过来,在床边坐下。
“老刘,我理解你们的难处。”
他没用任何开场白,直接进正题:“但有几个事实,我必须跟你们讲清楚。”
“第一,刘婷婷的肿瘤从三厘米缩到了一点八厘米,缩了将近一半。这种程度的敏感度,在胚胎型横纹肌肉瘤里属于非常好的反应,说明化疗方案选对了,她的身体在配合治疗。”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既有期待又有疲惫。
“第二,这种病如果规范完成手术加化疗的全套方案,五年生存率能到百分之六十以上。十六岁的孩子,身体恢复能力比成年人强得多,她的赢面比这个数字还要大。”
陆远洲停了一下,看着刘婷婷的侧脸。她没回头,但肩膀在轻微发抖。
“第三,我说句不好听的。如果现在放弃回家,三个月之内肿瘤就会重新长大,堵死胆管。到那个时候,黄疸、肝衰竭,孩子会很痛苦,比化疗痛苦十倍。”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母亲终于没忍住,捂着嘴哭出声来。
父亲把那根没点的烟攥得变了形,声音很低:“陆主任,手术之后还要化疗吗?我们真的没钱了。家里的房子已经问人借了八万块抵押出去了,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陆远洲,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像是觉得在医生面前说没钱是件丢人的事。
陆远洲点了下头:“术后需要辅助化疗,但强度比现在低,副作用也会轻很多。费用方面,林薇护士长之前已经帮你们申请了省红十字会的大病救助基金,批了五万。”
父亲猛地抬头:“五万?我们不知道这事啊。”
“林薇一直在跑这个事,材料上周刚批下来,她可能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讲。”陆远洲接着说,“另外我帮你们协调了医院困难患者的费用减免,能再免两万。剩下的费用你们跟医院签个分期协议,慢慢还,没人催你们。”
父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巴张了两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断断续续地说:“我们不是不想治,是真的没办法了……孩子她爸昨晚跟我说不治了的时候,我一宿没合眼……”
陆远洲没接这话,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看着刘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