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三十五分,陆远洲的刀片沿着原切口划开皮肤。
电刀分离皮下脂肪的时候还算顺利,但到了腹壁肌层,麻烦就来了。肌肉纤维之间布满了灰白色的纤维带,像蜘蛛网一样把各层结构粘成一团。陆远洲用镊子夹起一条粘连带轻轻拉了拉,韧性很足,一点都不脆。
“外院这台手术估计磨蹭了不少时间。”沈一鸣在对面小声说,“炎症反应这么重,肯定出过血。”
陆远洲没接话,换了把弯钳慢慢剥离。每剥开一层,底下又是一层,像剥洋葱似的没完没了。
苏婉仪站在二助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吸引器头,但根本没什么可吸的。术野干干净净,陆远洲的钳子每次下去都很精准,不碰血管也不撕组织,剥下来的粘连带都是完整的一条条,几乎不出血。
她在仁济的时候见过不少主任做手术,粘连分离这种活儿通常都是助手干的,主刀最多指挥两句。但陆远洲全程自己动手,每一下都稳得像机器操作。
张明辉站在器械台后面,看着术野里那点一点点扩大的空间,心里默默计时。四十分钟过去了,陆远洲才把腹腔粘连处理完。
“腹腔探查。”陆远洲把弯钳递回去,伸手进去触诊了一圈。
肝脏表面光滑,没有转移灶。脾脏正常大小。胃和十二指肠位置没问题。他的手指摸到肝门区域的时候停住了,轻轻按了按。
“肝门粘连密度比预计高。”他抬头看了沈一鸣一眼,“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沈一鸣点头,手里的拉钩换了个角度。
陆远洲拿起显微剪,开始处理肝门区域的粘连。这里的粘连比腹壁更致密,组织已经纤维化了,颜色灰白,摸上去硬邦邦的。他用镊子轻轻挑起一层粘连,剪刀尖端贴着肝脏被膜一点点剪开。
每剪一刀之前,他都会用镊子先探一下底下有没有血管。确认安全了才下刀,刀口也就两三毫米长,一点点往前推进。
苏婉仪这会儿终于明白陆远洲为什么说“手不能抖”了。她的吸引器头始终悬在术野边缘五厘米的地方,既要随时准备吸血,又不能挡住主刀的视线。这个距离必须保持得恰到好处,稍微近一点就会影响操作,远一点又来不及反应。
她的手臂已经有点酸了,但不敢动。
田锐在副镜位置看得眼睛都不眨。他昨晚通宵复习的时候,脑子里模拟的是教科书上那种“游离胆囊三角、辨认胆囊管、结扎切断”的标准流程。但现在陆远洲做的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每一刀都在跟疤痕组织较劲,每一步都得靠手感判断。
四十分钟后,肝门区域的粘连终于清理得差不多了。
陆远洲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墙上的钟显示九点五十五,距离开台已经过去一小时二十五分钟了。
“找血管。”
他重新低头,镊子和剪刀配合着在一团灰白色组织里翻找。先找到了一根红色的管子,管壁搏动很明显。他用橡皮条绕过去,轻轻一拉,血管跟着动了动。
“肝固有动脉。”沈一鸣确认了一句。
陆远洲点头,继续往深处找。不一会儿,一根蓝灰色的粗壮管道出现在视野里。他同样用橡皮条绕过去,但没有收紧。
“门静脉主干。”
两根橡皮条的末端都搭在术野边缘,像两根待命的保险绳。
“这两根是保险。”陆远洲对沈一鸣说,“出血控制不住就收紧,但最好别用上。”
“明白。”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部分找胆管。
陆远洲把显微镜推过来,调好焦距和角度,弯腰凑到目镜前。六倍放大的视野里,肝门部的结构变得清晰了不少。他先往左侧找,镊子尖端轻轻拨开一层薄薄的纤维膜,一根淡黄色的管子露了出来。
管壁很薄,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胆汁。
“左肝管。”
他用显微剪沿着管子周围一点点剥离,把周围的纤维组织全部清理干净。然后用00号丝线从管子下方穿过去,轻轻提起来。左肝管和右前叶胆管的汇合部完整地显露出来了,直径大约四毫米。
苏婉仪凑到目镜前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显微镜下的胆管壁薄得像纸,血管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陆远洲刚才剥离的时候,镊子尖端距离管壁最近的地方不到半毫米,但就是没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