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的电话把陆远洲从浅眠中炸醒。

他一边听值班护士汇报，一边已经把裤子套上了。电话那头说血压七十八比五十二，心率一百一十六。这个数字配上“引流袋比昨晚多了很多”这句话，足够让任何一个外科医生睡意全消。

“引流管别动，先把林格氏液挂上去跑快点，我十分钟到。”

陆远洲挂了电话出门，车钥匙都没拿，直接小跑着往医院方向去。他住的地方离医院不到一公里，跑过去比等电梯下车库开车还快。

六点零二分，他推开十一床病房的门。

常师傅躺在床上，脸色发灰，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妻子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看见陆远洲进来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值班护士已经把液体挂上了，正在调滴速。床头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血压八十二比五十六，心率一百一十。比刚才好了一丁点，但远没到正常范围。

陆远洲走到床边蹲下来，两根手指捏住常师傅的手背皮肤轻轻一提，松开后皮肤回弹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昨晚睡得怎么样？”

“没怎么睡。”常师傅声音发虚，“翻来覆去的，后半夜出了一身汗，衣服都湿透了。”

陆远洲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窝有轻度凹陷。伸手按了按腹部，引流管口周围没有红肿，腹部柔软无压痛。他拎起引流袋对着灯光端详了几秒颜色确实比昨天深了些，但不是鲜血的那种暗，更像是浓缩后的胆汁色。

“昨晚喝了多少水？”

常师傅的妻子抢着答：“护士说术前禁食禁水，我们也不敢给他喝。他出了好多汗，我拿毛巾擦了好几次。”

陆远洲心里有数了。

他站起来翻了翻护理记录，昨晚八点到今早六点的尿量只有一百八十毫升，比正常值低了将近一半。再看引流量，确实比前两天多，但增加的幅度不大，主要是液体看着颜色深脱水状态下胆汁浓缩，视觉上显得量多色重。

这不是出血，也不是感染加重，就是术前焦虑加上出汗失水导致的容量不足。

周宇这时候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扣扣子。

“老板，我刚看到护士站的监测记录就过来了”

“帮我再开一路静脉通道。”陆远洲打断他，指了指床头，“左手背开针，挂五百毫升平衡盐液快速滴注。口服补液盐让护士配一杯端过来，小口慢喝。”

周宇利索地翻出输液盘开始准备。常师傅看着又扎一针，龇了龇牙但没吱声。

陆远洲在医嘱单上写了几行字，抬头看了眼监护仪。液体已经在跑了，先观察半小时。

“陆主任，今天的手术还能做吗？”常师傅的妻子声音都在抖。

“能做。”陆远洲把医嘱本合上，“他这个情况不复杂，就是昨晚太紧张出汗多又没补水，身体缺液了。把水补回去血压就能上来。”

“那要是补不上来呢？”

“补得上来。”

陆远洲说得很笃定。常师傅的基础状况在这几天里一直在好转，总胆红素降到了安全线以下，白细胞也正常了，底子没问题。一个轻度脱水不至于搅黄一台准备了一周的手术。

他靠在窗边等着，偶尔扫一眼监护仪。周宇守在床边量血压，每五分钟报一次数。

六点十五，八十八比六十。

六点二十，九十四比六十二。

六点三十，常师傅喝完了小半杯补液盐，脸上的灰色褪了一些。

六点三十五，血压一百一十比七十，心率降到了八十八。

周宇长舒一口气，把血压计的袖带解下来的时候手都有点软。

“老板，回来了。”

陆远洲点了下头，掏出手机拨了麻醉科周主任的号码。

“老周，十一床患者术前出了点状况，轻度脱水导致血压偏低，现在已经纠正了。手术延后半小时，八点半开台，给他多跑点液体。”

电话那头周主任的声音带着起床气：“多大事啊，吓我一跳。行，我调一下预案，术中补液量我再加两百毫升的余量。”

“麻烦了。”

挂了电话，陆远洲走回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