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点刚过,沈一鸣抱着引流记录本冲进工作间的时候,陆远洲正站在白板前更新刘婷婷的血常规数据。
“老板,三十八床出事了。”
陆远洲转过头,看见沈一鸣额头上全是汗。
“引流量炸了。”沈一鸣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摊在桌上,“昨天转回普通病房的时候还是每小时二十到三十毫升,今天早上六点开始突然涨,七点到八点这一个小时直接飙到一百六十毫升,颜色也不对了。”
“什么颜色?”
“黄绿的,跟前两天完全不一样。”
陆远洲放下记号笔,拿起桌上的白大褂套上就往外走。沈一鸣小跑着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拐进病房。
三十八床的患者正半躺在床上,脸色有点发黄,看见陆远洲进来赶紧撑起身子。
“陆主任”
“别动。”陆远洲走到床边蹲下来,拎起挂在床沿的引流袋对着窗户光看了几秒。
袋子里大半袋液体,不是术后常见的淡红色浆液,而是带着明显黄绿色调的浊液。他用手指弹了弹袋壁,液体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闻一下。”他把引流袋递给沈一鸣。
沈一鸣凑过去嗅了嗅,脸色变了。
“胆汁味。”
陆远洲站起来,手指按在患者右上腹切口旁边轻轻探了一圈。引流管入口处皮肤没有红肿,按压时患者说有点胀但不算疼。腹部其他区域柔软,没有反跳痛。
“先别慌。”陆远洲对患者说了一句,然后转头对沈一鸣下指令,“引流液送检,加急查胆红素和淀粉酶。患者从现在起禁食,开补液维持,先挂一瓶林格氏液。”
沈一鸣掏出手机边走边发消息给林薇。
患者的妻子从走廊外面探进头来,脸上写满了紧张。
“陆主任,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还在查,等化验结果。”陆远洲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先坐下来,站门口晃来晃去他看着更紧张。”
患者妻子讪讪地坐到了床尾的凳子上。
陆远洲回到工作间,打开电脑调出手术录像。他快进到肝实质离断的那一段,一帧一帧地看切面处理的过程。cusa乳化肝组织的画面在屏幕上缓慢推进,每一根暴露出来的管状结构都被逐一辨认和处理过。
他把画面定格在切面右下角的一个位置,放大。
那里有一根极细的胆管分支,直径不到两毫米,在术中被钛夹闭合了。但钛夹旁边大约六毫米的地方,还有一个更小的分支小到术中超声和肉眼都不容易发现的程度。
陆远洲用鼠标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截图保存。
两个小时后,沈一鸣拿着化验单推门进来。这回他没跑,但走得很快。
“引流液胆红素九十二,淀粉酶四十五。”
陆远洲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胆红素九十二,远高于血清水平,说明引流出来的就是胆汁。淀粉酶四十五在正常范围内,排除了胰液渗漏的可能。
“a级胆漏。”他把化验单放在桌上。
沈一鸣松了半口气,但又不敢全松。a级是国际肝胆胰协会分级里最轻的一档,可“胆漏”这两个字本身就够让人心跳加速了。
“原因呢?”
陆远洲把刚才截的手术录像图调出来,指着那个标记的位置给沈一鸣看。
“切面距右后叶胆管分支六毫米,这个距离本身没问题。但分支旁边还有一根亚毫米级的末梢胆管,术中钛夹封的是主支,这根末梢太细了,当时肝组织覆盖在上面根本看不到。术后肝脏充血肿胀消退,组织回缩,这根末梢就暴露出来开始漏了。”
沈一鸣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这种情况术中能避免吗?”
“很难百分之百避免。”陆远洲靠回椅背上,“切面上可能有上百根这种亚毫米级的末梢胆管,肉眼和显微镜都不一定能全部发现。所以肝切除术后胆漏率在百分之五到十之间,a级占大多数,这是这个手术绕不开的并发症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