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氨酶飙到六七百这个数字，说吓人也吓人，说不吓人也不吓人，关键看怎么解读。

陆远洲接过化验单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波澜，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遍凝血功能和血氨的数值。

“凝血怎么样？”

“pt十四点二秒，inr一点一八。”沈一鸣翻着记录本，“血氨三十七，正常范围。”

陆远洲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患者的眼白和面色。患者半睁着眼睛，意识清楚，看到他还动了动嘴想说话，被气管插管堵着没出声。

“能听懂我说话吗？眨两下眼。”

患者老老实实眨了两下。

陆远洲直起腰，把化验单还给沈一鸣。

张主任从护士站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趋势图。他搞重症的人，对转氨酶这种数字天然敏感，尤其是术后第一天就冲到六七百的那种。

“小陆，这个alt的峰值比我预期的高不少。”张主任把趋势图摊开指了指，“要不要启动人工肝评估？提前备着总比临时抓瞎强。”

陆远洲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过趋势图仔细看了一分钟。

“张主任，先别急。”

他把图放回桌上，手指点在几个关键数据上。

“你看这三样东西。第一，他神志清楚，对指令反应敏捷，血氨三十七，说明没有肝性脑病。第二，凝血inr一点一八，比术前高了零点一五，但没破一点五的警戒线，肝脏的合成功能还撑得住。第三，昨晚到现在的尿量是多少？”

张主任翻了一下护理记录：“每小时平均六十五毫升。”

“正常。肾功能没受牵连。”陆远洲把三根手指收回来，“肝衰竭有个铁三角脑病、凝血崩了、肾功能跟着垮。这个患者三条一条都没占，转氨酶高是因为术中肝门阻断加上他之前做过tace，肝细胞本来就有一定损伤基础，手术再刺激一轮，释放出来的酶冲了一波高峰。”

张主任听完没急着表态，低头又翻了一页化验单。

“那你估计峰值能到多少？”

“已经过了。”陆远洲说得很肯定，“凌晨四点这组数据应该就是峰值，后面会开始往下走。你今天中午十二点再查一组肝功能，如果转氨酶掉到五百以下，就不用再讨论人工肝的事了。”

张主任想了想，把趋势图折起来塞进白大褂口袋。

“行，就按你说的办。但你得给我留个底线到什么数字我该慌？”

“inr破一点五，或者血氨过六十，或者尿量掉到每小时三十毫升以下，三条中了任何一条你直接打我电话。”

张主任应了一声，转身去下医嘱了。

陆远洲在icu查房记录上补了几行字，又叮嘱值班护士把保肝方案调整了一下异甘草酸镁加到每天两次，还原型谷胱甘肽一天一次，白蛋白十克静滴补上去。写完他把笔帽盖上，在床边又站了两分钟，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才走出去。

七点一刻，icu走廊里人还不多。

但患者妻子已经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了，看那状态大概一夜没睡。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盖子都没拧上。

看见陆远洲从门里出来，她蹭地站起来，保温杯差点掉了。

“陆主任！他怎么样了？昨晚护士说查了什么指标偏高”

“手术很成功。”陆远洲停下脚步，“肿瘤和癌栓都完整切掉了，切缘干净，没有残留。现在肝功能有一些波动，这是术后正常反应，不用太担心。”

患者妻子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再观察两天，如果恢复顺利，后天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谢谢您，陆主任，真的谢谢您……”

“别哭了，回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中午可以进去探视。”陆远洲说完点了点头，往电梯方向走了。

身后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得清楚。

术后第三天的化验单是沈一鸣中午送到工作间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努力憋着不笑但藏不太住的表情。

“老板，好消息。”

他把化验单往桌上一拍。

alt三百八十，ast四百二十，总胆红素六十八。

跟术后第一天的六百八十和七百一十二比，降了将近一半。

陆远洲拿起来扫了一眼，放到旁边。

“凝血呢？”

“inr一点三，比昨天还好了一点点。血氨三十二，尿量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