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第一天上午九点,陆远洲走进icu。
王建国已经醒了,插着鼻胃管和氧气管,眼神还有些迷糊,但能认人。
“陆主任。”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别说话,躺着就行。”
陆远洲先看了眼监护仪。血压一百一十五比七十二,心率七十八,体温三十七点二,血氧九十八。
还不错。
他走到床尾,蹲下来一根一根检查引流管。
右膈下那根,淡血性液体,五十毫升。正常。
盆腔那根,淡黄色,三十毫升。正常。
胆肠吻合口旁那根,淡黄色,四十毫升。正常。
最后一根胰肠吻合口旁。
陆远洲把引流袋拎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淡黄色,略浑浊,八十毫升。
他捏了捏引流管,又把袋子凑近闻了一下。
沈一鸣站在旁边,看见陆远洲的动作停了两秒。
那种停顿他太熟悉了,意味着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抽十毫升送淀粉酶。”陆远洲站起来,语气很平。
icu护士愣了一下:“现在就抽?”
“对。”
张主任走过来,低声问:“怀疑胰瘘?”
“不确定。”陆远洲说,“但这管引流液跟其他三根不一样,颜色浑、质地黏,得排查。”
张主任探头看了一眼引流袋,没看出什么名堂。
四根管子里装的液体在他眼里长得差不多。
但他不会质疑陆远洲的判断。这个年轻人的鼻子比狗还灵。
护士利索地抽了十毫升引流液,又从患者手臂抽了一管静脉血,一起送走了。
陆远洲在床头坐了一会儿,翻看了晨间的化验单。血常规正常,肝肾功能没有明显波动,电解质也在范围内。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患者。
王建国眨了眨眼,费劲地说:“还行,就是肚子胀。”
“正常,肠子还没蠕动。等排了气就好了。”
陆远洲站起来,走到icu走廊拐角处的工作台,把沈一鸣叫过来。
“你知道术后胰瘘最早什么时候能发现?”
沈一鸣想了想。“术后三到五天?”
“那是教科书上写的确诊时间。”陆远洲说,“但预警窗口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引流液的性状变化往往比淀粉酶数字来得更早。浑浊、黏稠、量增多,三个里面占一个就得送检。”
沈一鸣连忙掏出小本子记。
“那如果真是胰瘘呢?”
“分级处理。”陆远洲靠着墙,掰着手指头说,“a级是生化胰瘘,只有淀粉酶高、没有临床症状,不用特殊处理,盯着就行。b级叫临床相关胰瘘,开始发烧、肚子疼、白细胞升高,得延长引流、加抗感染,必要时ct引导穿刺。c级是要命的,器官衰竭、腹腔大出血、脓毒症,该二次手术就得二次手术。”
沈一鸣写得飞快。
“那怎么预防?”
“你昨晚写的手术记录里应该写了。”
沈一鸣的笔停了。
陆远洲看了他一眼。
“……你写了吧?”
沈一鸣的表情出卖了他。
“回去补。”陆远洲转身就走,“中午之前交。”
两小时后,检验科的结果传回来了。
引流液淀粉酶一千二百,血清淀粉酶一百八十。
比值六点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