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陆远洲刚走进工作间，林小禾已经坐在电脑前了。

桌上摆着两杯豆浆，一杯没动过，另一杯喝了一半。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报告出来了？”

“刚跑完。”林小禾把屏幕转过来，“您先看数字。”

陆远洲拉过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汇总表上。

新版模型全量推送后第一周，四十家县医院共上传影像三千六百余例。ai预警触发二十六次，经省院复核及各县增强检查确认，真阳性二十一例，假阳性五例。

假阳性率百分之十九点二。

旧版是百分之二十八。

“降了将近九个百分点。”林小禾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没睡好但很亢奋的神情，“但这还不是最值得看的。”

她翻到第二页，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标黄的三行数据。

“真阳性里有三例是小于三厘米的早期病灶。我拿旧版模型做了回顾测试，同样的影像灌进去，旧版漏掉了其中两例。一例是二点一厘米的s5段小肝癌，另一例是二点四厘米的胆管细胞癌。”

陆远洲盯着那两行看了几秒。

“漏掉的原因？”

“旧版在低置信区间的阈值设得太保守。数据清洗之前，脏数据把模型的判断边界往外推了一圈，导致它对小病灶的特征不敏感，跟脂肪肝背景的正常变异区分不开。清洗之后，边界收回来了，小病灶的信号就能被捕捉到。”

“换句话说，之前那一百四十六例脏数据不光制造了假阳性，还遮蔽了真阳性。”

“对。一鱼两吃，全是坏的那种。”

陆远洲没笑，端起那杯没动过的豆浆喝了一口。温的，林小禾替他买的时候大概算好了时间。

“把完整报告发给朴正浩，约他中午视频。”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视频接通。

朴正浩的背景是实验室，身后的白板上写满了公式，有几行被红笔圈了起来。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不少，看起来也有一阵子没剪了。

“数据我看完了。”朴正浩的语速比平时快，“假阳性率降到百分之十九我预料到了，但小病灶检出率的提升超出预期。”

“你分析一下原因。”

朴正浩调出一张特征分布图，用光标画了两个圈。

“核心就一件事——数据清洗消除了标注偏差之后，模型在低置信区间的分类边界变清晰了。之前那批脏数据里有大量把脂肪肝正常变异标成可疑的错误标注，模型学到了一个错误的规律，以为那些纹理特征也是恶性的。清掉之后，模型不再把正常变异当成可疑，腾出来的判断空间正好覆盖了真正的小病灶特征。”

“下一步计划？”

“继续收集真实世界的假阳性案例做反馈训练。目标三个月内把假阳性率压到百分之十五以下。但我需要一个常态化的反馈通道，不能每次都靠林小禾手动打包发给我。”

陆远洲看了眼林小禾。

“建一个自动化的反馈接口。基层医生在系统里对每条预警做‘确认恶性’或‘排除恶性’的标注，标注结果每周自动汇总推送到朴教授那边。”

林小禾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开发周期大概四天。”

“这个接口还有个好处。”朴正浩补了一句，“积累够了之后可以做在线学习，模型自己迭代，不需要每次都人工重训。”

“那是后面的事。先把基础通道搭起来。”陆远洲说完就准备挂了。

朴正浩突然举起手里的咖啡杯：“庆祝一下？”

“等假阳性率到百分之十五再庆祝。”

朴正浩的咖啡杯悬在半空，讪讪放下。

“您这人真是……行吧。”

视频挂断。林小禾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朴教授好可怜”，被陆远洲瞪了一眼，立刻埋头写开发计划。

下午三点二十，陆远洲正在改who峰会的演讲提纲，手机响了。

赵处长。

“陆主任，跟你说个好消息。”赵处长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区域医疗中心的初审反馈回来了。评审专家组对咱们省医的申报材料整体评价积极，信息化板块被单独拎出来表扬了。”

“怎么说的？”

“原话我念给你听‘该院基层辐射方案中的ai质控系统是目前所有申报单位中最具操作性和量化支撑的基层联动案例之一，建议实地考察核实’。”

陆远洲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