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安的影像包在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到了邮箱。

陆远洲点开第一张ct矢状位重建的时候，沈一鸣刚端着两杯茶从外面进来，往桌上搁了一杯。

“赵主任那边的？”

“嗯。”

沈一鸣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手里的茶差点洒了。

婴儿的腹腔ct上，肝右叶被一团巨大的占位撑得变了形。囊实混合，中间大片液化坏死区，边缘却意外地清楚。整个右半肝几乎被吃干净了，剩余的正常肝组织被挤到左边，像被人用推土机推过去似的。

“十四厘米。”沈一鸣咽了口唾沫，“十一个月大的孩子，肝脏撑死也就巴掌大。”

陆远洲没接话，把影像一帧一帧往下翻。

二十分钟。

他把ct、mri和超声三套影像来回切了不下四遍，中间沈一鸣连茶都没敢喝。

九点一刻，陆远洲拨通了赵国安的视频。

赵国安那头背景是儿研所的办公室，灯光惨白，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片子。

“看完了？”赵国安问。

“看完了。先确认几个问题。”陆远洲把影像切到门静脉重建的画面，“穿刺病理回的什么？”

“间叶性错构瘤，确诊了。afp正常，排除肝母细胞瘤。”

“血小板六万八，脾脏多大？”

“脾长径九点三厘米，正常上限的两倍。门脉主干被瘤体推到左边，管径压到四毫米，正常应该在六到七之间。”

赵国安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犹豫。

“肿瘤是良性的，这个没争议。但门脉高压已经摆在台面上了脾亢、血小板掉、腹壁可以看到曲张的侧支循环。不处理的话，后面会越来越麻烦。可直接开刀，十四厘米的瘤子在婴儿肚子里，翻个身都没地方……”

“你担心术中出血。”

“对。”赵国安没绕弯子，“孩子体重才八公斤，总血容量也就六百多毫升。这东西血供丰富，一刀下去，出个两三百毫升就够送icu的。”

陆远洲把画面切到门静脉血流频谱。

“你看这个。”他用鼠标画了条线，“门脉主干虽然被推挤了，但血流方向还是向肝的，频谱没有逆转。说明什么？”

赵国安凑近了看。

“管子被压扁了，但没被堵死，也没被肿瘤侵犯进去。”

“对。这是个好消息。”陆远洲说，“错构瘤是良性的，它跟门静脉之间只有机械性压迫关系，不像恶性肿瘤会侵犯血管壁。只要把瘤子拿掉或者缩小，压迫解除，门脉有机会恢复。”

“问题就是怎么拿。”

陆远洲靠回椅背。

“不急着拿。”

赵国安抬头。

“我的建议是分两步走。”陆远洲说，“第一步，介入栓塞。这个瘤子的供血你看”他把影像切到动脉期，“主要来自右肝动脉的两根分支，一粗一细，粗的那根直径接近两毫米，直接灌进瘤体。超选择微导管进去，用微弹簧圈加明胶海绵颗粒把这两根堵掉。供血一断，瘤体会缩。”

“缩多少？”

“文献报道的中位缩小率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时间三到四周。十四厘米缩到八九厘米，手术空间就出来了。而且栓塞本身也能部分降低门脉压力瘤体缩小了对门脉的挤压就减轻了。”

“第二步？”

“等三到四周，复查ct。如果瘤体缩到十厘米以下，手术切除。右半肝切除，一次性解决。”

赵国安沉默了几秒。

“栓塞对婴儿肝功能的影响呢？”

这是关键问题。陆远洲等的就是这一句。

“你看供血动脉的走行。”他把鼠标指向粗的那根分支，“这两根全是从右肝动脉发出的瘤体专属供血支，跟供应正常肝组织的左肝动脉和右肝动脉的正常分支是分开的。超选择到位之后，只栓塞进瘤体的那两根，不碰其余的。操作精准的话，对正常肝脏的影响可控。”

“我们介入科做婴儿肝脏栓塞的经验不多。”赵国安直说了。

“手术让你们介入科做。”陆远洲说，“我全程视频连线指导，术前方案我来审。你们介入科只要微导管操作过关，技术层面不是问题。”

赵国安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