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五十三分。
救护车刹停在急诊通道,后门一开,血腥味直接冲了出来。担架上的人脸色跟白纸一样,氧气面罩扣着,两路静脉通道跑着液体,右上腹裹着一大坨被血浸透的纱布。
陆远洲迎上去,一边跟着担架往手术室走一边问跟车护士。
“路上血压最低多少?”
“五十五比三十五,加了一组乳酸林格才拉回来的,现在七十比四十五。”
“意识呢?”
“半路上迷糊了十几分钟,后来掐人中醒过来的。”
陆远洲低头看了一眼患者。四十三岁的农民,脸上的褶子比实际年龄深得多,嘴唇灰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能听见我说话吗?”
患者的眼皮动了动,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到省医院了,马上手术。”
直接推进手术室。
沈一鸣和张明辉已经刷完手在等了,宋玲把器械台摆好,麻醉科周主任坐在机器后面调参数。
“麻醉好了直接开,不等了。”陆远洲边刷手边说。
九点零八分,患者气管插管完成,全麻生效。
陆远洲站到手术台右侧。
范德明塞的那两块纱布垫还在伤口里,已经完全被血浸成了暗红色。陆远洲先没急着取,让沈一鸣把手术切口往上下各延长了五厘米,充分暴露术野。
“吸引器准备好。纱布一拿,血会涌出来。”
沈一鸣点头,吸引器头怼在了纱布垫旁边。
陆远洲一只手捏住纱布垫的边角,另一只手探到伤口深处确认没有跟组织粘连,然后稳稳地把纱布抽了出来。
血立刻涌了上来。
吸引器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瓶子里的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pringle。”
沈一鸣早就把血管带绕好了肝十二指肠韧带,听到指令立刻收紧。肝脏的入肝血流被阻断,出血速度明显减慢。
陆远洲这才看清了伤口全貌。
肝右叶s5和s6段交界处,一条长约十二厘米的不规则撕裂伤,深的地方足有三厘米。裂口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肝组织被绞成了烂泥状,有些地方还算整齐。
最麻烦的是裂口深处,一根右肝静脉的分支断了,断端缩进了肝实质里,还在往外冒血。
“3-0可吸收线。”
陆远洲用手指伸进裂口深处,凭触感找到那根断裂的静脉分支。指尖捏住断端,另一只手接过沈一鸣递来的持针器。
在三厘米深的裂口底部缝扎一根缩回去的静脉,空间小得几乎没有操作余地。张明辉把拉钩往两侧撑了撑,也只多出来不到一厘米的视野。
陆远洲的手没犹豫。
第一针穿过静脉壁残端,绕了一圈打结。结扎之后断端不再出血了。
“出血控制住了。”沈一鸣松了口气。
陆远洲没应声,开始逐层缝合肝实质。裂口里面的小胆管断了好几根,每碰到一根就单独结扎,不能留着漏胆汁。缝到中间一段,有块拇指大小的肝组织已经失活了,发黑发软,他用剪刀修掉后再继续缝。
整条裂口缝完,用了将近四十分钟。
“松pringle。”
沈一鸣松开血管带,肝脏恢复血流。缝合线处渗了两三滴血,很快就停了。
陆远洲没有马上松手。他顺着裂口的方向往下探查,手指伸到肝脏后下方的时候,摸到了不对劲的东西。
“等一下。”
他把手指停在那个位置,转头看了眼沈一鸣。“拉钩往下压。”
视野打开之后,损伤的全貌暴露了出来。
收割机传动轴的绞力不只撕了肝脏,还波及到了右肾上极。肾包膜破了一道四厘米的口子,里面的肾实质挫裂了大约一点五厘米深,正在持续渗血。
“坏了。”沈一鸣脱口而出。
“不算坏。”陆远洲的声音很平,“包膜破裂加浅层实质挫裂,没伤到集合系统。上极部分切除就行,不用摘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