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五分，大报告厅的嗡嗡声像退潮一样慢慢收了回去。

陆远洲从第二排站起来的时候，旁边李志恒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他走上讲台，调了一下话筒高度。台下黑压压坐了六百多号人，后排的折叠椅一直排到了墙根，走道两侧还站着不少。

陆远洲没有说“各位领导好”，也没说“感谢组委会”。

他按下翻页笔，第一张ppt亮了。

一张增强ct的影像占满了整个屏幕。肝右叶，门静脉主干里塞着一条高密度的癌栓，像树根一样往分支里蔓延。

“这位患者五十八岁，半年前体检时ai系统标记高度怀疑恶性，建议四十八小时内转诊。”

陆远洲的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个字送到了最后一排。

“接诊医生认为是良性病变，关闭了预警。四十天后，门静脉癌栓，丧失根治机会。”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他翻页。第二个案例，南州附属医院。系统显示“未转诊”，患者实际上已经住院，数据是后来补录的。术中肿瘤破裂。

第三个案例。基层十六排ct，八毫米层厚，ai模型的auc从零点八九直接掉到了零点七三。一个三厘米的病灶在粗糙的影像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阴影，人眼看不出来，ai也没拦住。

三个故事讲完，陆远洲翻到了那页只有一行字的幻灯片。

“以上三个案例，有两个发生在这间会议室里的某家医院。”

没人说话。

前排有个院长级别的人物把手里的笔放下了，往椅背上靠了靠。中间几排有人在互相看，表情微妙。

陆远洲没有停留太久。五秒。正好是沈一鸣说的那个时间。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页。

“但系统也不是万能的。”

他开始讲第二板块，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三页流程图，基层医生操作只有三步：传影像、看预警、点转诊。没有服务器拓扑，没有算法公式。

“你们不需要知道背后的代码怎么跑的。”陆远洲说，“就像你们用ct机不需要知道x射线管的阴极怎么加热一样。”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讲到第三板块的时候，陆远洲脱了稿。

他讲老周。一个名字被脱敏过的基层患者，两厘米的病灶被忽略，四十天长到了四厘米。他讲得很具体：预警是几点几分触发的，接诊医生是在哪个界面点的关闭，关闭的时候系统弹了几次确认框。

“三次确认，他全点了取消。”

台下有人叹了口气。

然后他讲小杰。七岁男孩，靖远县发现的，绿通转诊到省院，从录入系统到躺上手术台，七十二小时。

最后是郑师傅。

陆远洲抬手示意林小禾。

投影幕切换到了绿通系统的操作界面。一张十六排ct的肝脏影像出现在屏幕上，s7段那个两点八厘米的低密度灶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跟周围的肝实质没什么明显区别。

“这是基层县医院的原始影像。接诊医生的初步诊断是肝囊肿。”

陆远洲点了一下鼠标。

ai模块开始逐层扫描。进度条走了不到两秒，s7段的区域被框了一个红色方框，弹出一个警告窗口。

“高度怀疑恶性，置信度零点九一，建议四十八小时内转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