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会议中心的大报告厅比陆远洲预想的要满。

560个座位坐得没缝了。后排靠墙加了三排折叠椅，走道两侧也站了人。签到簿上的数字是612。

陆远洲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没动的茶。

李志恒坐他旁边，扫了一眼会场，压低声音说：“来的人比报名的多了五十多个，好几家医院临时加派了人。”

“哪来的？”

“据说是听到清河县那个早癌筛查的事了，专门来听你明天讲座的。”

陆远洲没接话。

上午八点半，赵振国走上主席台，拿起话筒。致辞简短利落，三分钟收尾。他没念稿子，就说了三层意思：全省肝胆外科面临规范化挑战；质控中心成立一年，有了一些探索；今天请各位来，不是听汇报，是来找问题的。

台下鼓了一阵掌。

杨成林接手主持上午的手术规范化板块。

第一位讲者是省城附属医院的赵主任，六十出头，讲腹腔镜胆囊切除标准化流程。ppt做了80页，字小得后排根本看不清。内容倒是扎实，该讲的技术要点都讲到了，但语速均匀得像催眠曲，讲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陆远洲听到后排有人打了个哈欠。

第二位讲肝脏手术出血控制规范，来自北部地区中心医院，四十多岁，口才比第一位好一点，但ppt里的术中照片拍得太糊了，投到大屏幕上跟抽象画似的。

第三位讲胰腺手术引流管管理共识。这位讲者有点意思，开头说了句“引流管放不放、放几根、什么时候拔，三个胰腺外科医生能吵出五种意见”，台下笑了一下，但后面很快又陷入了数据堆砌。

三个报告讲完，台下的掌声礼貌但不热烈。

李志恒凑过来小声说：“明天上午轮到你，希望你能把场子烧起来。”

陆远洲嗯了一声，没表态。

茶歇时间，走廊里乌泱泱全是人。

陆远洲端着纸杯刚走出来，就被堵住了。

第一个围上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县医院主任，脸晒得黑红，一看就是基层干了多年的。

“陆主任，久仰久仰！”

陆远洲点头。“哪家医院的？”

“南部临川县。上个月刚接入了你们的绿通系统。”

“用得怎么样？”

“好用是好用。”主任搓了搓手，“就是假阳性有点多，我们放射科护士抱怨老弹窗，说一天跳好几次红框，搞得科室里跟警报器似的。”

陆远洲喝了口水。“假阳性率在持续优化，下个月会推送新版模型。不过有一点——宁可多弹几次假警报，也不能漏掉一个真的。你回去跟护士说，红框多了烦，但少弹一次可能就是一条命。”

主任愣了一下，点头。“您说得对，我回去传达。”

刚送走这位，又来了两个。一个问绿通系统接入的技术要求，一个问ai模型对不同ct品牌的兼容性。陆远洲一一答了，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

第五个围上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医生，戴着眼镜，手里攥着个笔记本，显然是做了功课来的。

“陆主任，我在省二院做住院医师，一直关注您的研究。您那篇《柳叶刀·数字健康》的评述我读了三遍，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您文中提到ai决策系统在临床落地时，最大的障碍不是算法精度而是人的行为习惯。这个观点很新，但您觉得光靠制度约束能改变习惯吗？”

陆远洲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提的问题比台上好几位讲者讲了一小时的内容都有含量。

“不能。”陆远洲说，“制度只能兜底。真正改变习惯靠的是两件事：一是痛过一次，二是尝过一次甜头。”

年轻医生飞快地记在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