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增强mri的结果传到了工作站。
陆远洲坐在屏幕前,沈一鸣站在他身后。
影像一帧帧翻过去。肝s7段那个2。8厘米的病灶在动脉期亮得很明显,像一盏灯突然在灰暗的肝实质里打开了。到了门脉期,信号迅速回落,密度低于周围组织。延迟期,病灶外缘出现了一圈完整的包膜强化。
“快进快出,包膜强化。”沈一鸣在后面念了一句。
陆远洲切到肝胆特异期。
病灶呈明确的低信号,和周围正常肝组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正常肝细胞摄取对比剂后是亮的,这个灶不摄取。
“lr-5。”陆远洲说。
lr-5是影像学分级里“明确恶性”的最高级别。到了这个级别,不需要穿刺活检就可以确诊肝细胞癌。
沈一鸣吐了口气。
“ai说对了。”
陆远洲没应声,翻到afp的化验结果。28ngml,轻度升高,正常值上限是20。
他关掉影像,起身。
“走,去跟患者谈。”
十五床。
患者姓郑,中等身材,面色偏黄,坐在床上搓着手,旁边是他老婆,四十来岁,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陆远洲搬了把凳子坐下来。
“老郑,检查结果出来了。”
郑师傅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肝脏里这个病灶,是早期肝细胞癌。”
郑师傅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老婆“啊”了一声,手紧紧攥住了丈夫的胳膊。
陆远洲没停。
“2。8厘米,没有血管侵犯,没有远处转移。这个阶段,手术切掉就能根治。”
“根治”两个字让郑师傅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
“陆主任,我平时身体挺好的,没哪里不舒服,怎么会得这个病?”
“你有乙肝吧?”
郑师傅点头。
“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大三阳。”
“一直吃着抗病毒药吗?”
郑师傅的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他老婆替他接了。
“他从来没正经治过。年轻的时候查出来,说不疼不痒,不用管。我让他去看,他说浪费钱。”
陆远洲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基层最常见的情况。乙肝病毒在肝脏里潜伏二十年,悄无声息地制造炎症、纤维化,最后催生肿瘤。等到有症状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乙肝不治,就像房子里埋了个定时炸弹。”陆远洲说,“你这颗炸弹还没炸,被体检拆掉了。”
郑师傅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能治就行。”他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
“手术方案我已经定好了。”陆远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示意图,“腹腔镜下把肿瘤连同它所在的那一小块肝脏整体切掉,切缘保证在一厘米以上。你的肝功能还行,child-pugh评分a级,切这一段完全扛得住。”
“要开大刀吗?”郑师傅的老婆问。
“不用。肚子上打几个小孔就能完成。”
郑师傅抬起头。“什么时候做?”
“后天上午。明天做术前准备,抽血、心电图、肺功能,该查的都查一遍。”
陆远洲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手术之后,抗病毒治疗必须开始。这次是在2。8厘米的时候发现的,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郑师傅点了点头,这回没犟嘴。
两天后,上午八点,手术室。
陆远洲站在主刀位,沈一鸣一助,张明辉二助。
五孔法建立气腹。镜头进去之后,肝脏表面看得一清二楚。s7段偏后上方,从外观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术中超声探头贴上去的一瞬间,那个2。8厘米的病灶就现了原形。
低回声,边界清晰,和术前mri吻合。
“距右肝静脉主干一点八厘米。”陆远洲盯着超声屏幕报了一个数字。
沈一鸣知道这意味着什么。s7段是腹腔镜肝切除公认的技术难区,位置深、空间窄,操作角度刁钻。但一点八厘米的安全距离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