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ct室的灯管白得刺眼。

陆远洲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马正叼着半根冷掉的火腿肠站在阅片台前，表情像是在动物园看到了一只会骑自行车的猴子。

“你自己看。”老马把鼠标让出来。

患者的ct已经调好了。陆远洲坐下来，右手搭上鼠标，从膈顶开始一层一层往下翻。

翻到第四十三层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胃窦后壁与肝左叶s3段的交界处，一条高密度线状影斜插着，亮度跟骨头差不多。长约三厘米，一头嵌在胃壁肌层里，另一头扎进肝实质大约两厘米深。

更要命的是，鱼骨尖端周围有一圈直径约一点五厘米的低密度区，边界模糊，ct值在脓液范围。

微脓肿已经成了。

“干了二十年急诊，鱼刺卡喉咙的见过几百个，扎穿胃壁跑到肝脏里安家的，头一回。”老马把火腿肠剩下的一半塞嘴里嚼了，含混不清地说，“这算不算安居乐业？”

陆远洲没理他，把ct窗口放大到两百倍，仔细量了一下鱼骨尾端与胃壁穿孔的距离。

不足三毫米。穿孔处已经被纤维组织封住了，说明鱼骨刺穿胃壁的时间不短。

“患者在哪？”

“三号床，他老婆陪着来的。”

陆远洲站起来走到急诊三号床。患者姓刘，四十三岁，建材店老板，右上腹捂着手，脸色蜡黄带着低烧的潮红。

“刘先生，最近吃鱼了吗？”

患者愣了一下。“吃了，上周……不对，得有十天了。红烧鲫鱼。”

“吃的时候有没有被刺卡过？”

“卡了一下，不严重。”刘老板不好意思地摸摸脖子，“我吞了团米饭就下去了，当时就不疼了。”

陆远洲点头。经典操作，也是最错误的操作。

“刺没下去。”陆远洲把手机里存的ct截图调出来给他看，“鱼骨被饭团推着穿透了胃壁，一路扎进了肝脏，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小脓包。”

刘老板的脸瞬间白了。他老婆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需要手术取出来。”陆远洲收起手机，“单靠消炎药解决不了，异物不拿掉，脓肿只会越长越大。”

“要开大刀吗？”刘老板的声音发虚。

“腹腔镜，创伤不大。”

陆远洲回到阅片台前又看了一遍鱼骨的走行方向和深度。三厘米长，弧形，尖端朝向肝脏深部，但没碰到任何大血管。距离肝左动脉s3分支约一点二厘米够了，有安全余量。

沈一鸣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一看就是从床上薅起来的。

“鱼刺扎进肝脏？”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不是扎进去的，是自己钻进去的。”老马在旁边科普，“消化道蠕动加上呼吸运动，鱼骨就跟拱地的蚯蚓似的，一点一点往深处走。”

沈一鸣凑到ct前看了半天，回过头来说了句：“这鲫鱼也太倔了。”

老马乐了。

陆远洲把手术排在了次日上午。当晚先给患者挂上头孢和甲硝唑控制感染，嘱咐禁食。

第二天八点二十分开台。

张明辉二助，沈一鸣一助。常规建立气腹后，镜头从脐部孔进入腹腔。

“往左上打。”陆远洲指挥沈一鸣调整镜头角度。

画面里，胃窦后壁与肝左叶之间原本应该是干干净净的间隙，现在被一团灰白色的炎性粘连组织糊成了一坨。大约两厘米的范围内，胃壁和肝脏表面被黏在了一起。

“超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