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射科的报告挂在阅片灯箱上的时候，沈一鸣和周宇已经等在那儿了。

陆远洲把白色的打印纸扫了一遍。措辞果然很谨慎“肝左叶占位性病变，肝胆期呈不均匀低信号为主，局部区域呈等信号，性质不能确定，建议穿刺活检。”

沈一鸣凑上去看了两遍报告。

“放射科老周写报告一向敢下结论，这次居然用了‘不能确定’。”

陆远洲没搭话，把mri的di文件调到工作站上，从t1加权开始一个序列一个序列地翻。

t2加权上，占位信号稍高，内部不太均匀。

动脉期：轻度强化。不是那种肝癌常见的明显动脉期强化，更像是慢慢地、犹犹豫豫地亮起来。

门脉期：继续在强化。延迟期：还是亮的，甚至比门脉期更亮一点。

渐进性强化。

沈一鸣的三个猜测里，fnh通常在动脉期就明显强化，延迟期等信号。不太像。血管瘤的渐进性强化是向心性充填，从周围往中间填，但这个占位的强化模式没有明显的向心性特征。也不太像。

陆远洲翻到最关键的序列普美显肝胆期。

肝胆特异性造影剂的原理很简单：正常肝细胞会摄取这种造影剂，所以正常肝组织在肝胆期呈高信号，亮的。如果占位里没有功能性肝细胞，就不摄取，呈低信号，暗的。大多数恶性肿瘤在肝胆期都是暗的。

但方女士这个占位，不暗也不亮。

或者说，又暗又亮。

占位中央大约六成的面积是低信号，确实暗。但在占位的周边，有一圈不完整的等信号区域，跟周围正常肝组织的亮度差不多。这圈等信号不是均匀连续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虫蛀过的项链。

陆远洲把肝胆期的图像放大到三倍。

中央低信号区域的质地不均匀，有些地方的信号强度比另一些地方更低。周边那圈等信号环的宽度也不一致，最厚处大约三毫米，最薄处不到一毫米。

他看完了。

“你们见过这种表现没有？”

沈一鸣摇头。周宇也摇头。

“我猜你们不光没见过，连文献里大概也没怎么读到过。”陆远洲关掉放大视野，把所有序列的关键帧拼在一个屏幕上，“这个占位的影像学表现指向一个东西炎性肌纤维母细胞瘤。”

周宇愣了一拍。

“imt？”

“对。肝脏原发的imt。”

沈一鸣在脑子里搜索了三秒钟，表情有点茫然。

“老板……这个病我只在病理课上听老师提过一嘴，说极其罕见。活的我没见过。”

“全国文献报道加起来也就几十例。”陆远洲指着屏幕，“但它的普美显表现跟今天这张片子对得上。肿瘤里含有大量炎症细胞和纤维母细胞，这些东西不摄取普美显，所以中央是低信号。但肿瘤边缘残存的部分肝细胞还有功能，能摄取造影剂，所以周边出现断续的等信号环。”

他用鼠标圈了一下那圈断断续续的亮环。

“这个‘不完整的等信号环’是鉴别的关键。典型恶性肿瘤整个都是暗的，没有这种残留肝细胞功能的信号。fnh整个都是亮的或者等信号。只有imt这种炎症和纤维交替的肿瘤，才会出现这种‘半暗半亮’的花斑样表现。”

周宇听完看了看沈一鸣，又看了看阅片灯箱上放射科写的“性质不能确定”。

“放射科没报这个方向？”

“放射科报不出来很正常，这个病太少见了。”陆远洲没有对放射科有任何评价，“而且影像只是提供方向，最终确诊靠病理。安排超声引导下穿刺活检，取三条组织。”

沈一鸣记下来，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远洲叫住他，“穿刺路径避开占位周边的那圈等信号区域，从中央进。”

“为什么？”

“周边有残留的功能肝细胞，扎那里取出来的组织可能被正常肝组织污染，影响病理判断。从中央进，取到的才是肿瘤本身的成分。”

沈一鸣在小本子上又记了一行。

穿刺活检安排在当天下午。超声引导下，三条十八号针芯穿刺组织，白色条状，质地偏韧，福尔马林固定后送病理科。

等结果的时间是最不好熬的。方女士每天问一次，陆远洲每天回一句“还没出来”。沈一鸣私下嘀咕，说他见过催外卖的，没见过催病理的。

两天后，病理报告送到了工作间。

林薇放在桌上的时候，陆远洲正在改朴正浩发来的胰腺数据基线测试初稿里的一个统计错误。

他放下笔，拆开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