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说的“怪片子”，是一个三十五岁女性。

陆远洲把ct调出来翻了一遍。肝左叶一个四厘米的占位，圆形，边界大部分光滑，但在占位的后内侧有一小段轮廓不太规整，像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

增强扫描更有意思。动脉期轻度强化，不像肝癌那种“快进快出”的典型模式。门脉期没有快速退出，反而继续在强化。延迟期还是亮的。

不像血管瘤，也不像肝癌。

“外院说是胆囊息肉？”陆远洲问。

电话那头老马的声音带着困意：“不是，外院说肝脏占位性质待定，让择期进一步检查。她自己挂错号了，挂到消化内科去了，那边开了个腹部超声，超声报告写的‘胆囊息肉’。后来她又去了另一家医院，那家报了肝脏占位。两个说法不一样她就慌了，今天肚子疼跑来急诊。”

陆远洲看了一眼ct上的胆囊。干干净净，什么息肉都没有。

第一家医院的超声大夫大概是把肝左叶的占位误认成胆囊的东西了。位置确实挨得近，角度不对的时候容易搞混。

“先收进来，完善检查。我明天下午看片子。”

“得嘞。”

挂了电话，陆远洲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

他把ct关掉，没有继续深究。信息不够的时候不要瞎猜，这是他前世三十年养成的习惯。外院的ct层厚五毫米，分辨率不够，很多细节看不清楚。等院内的薄层增强和普美显出来再说。

第二天上午查房。

十一岁女孩术后第四天，引流量只剩下五毫升，液体透明见底。陆远洲拔了管，贴好敷贴。

刘师傅蹲在旁边看着，女儿哼了一声说“有点疼”，他整个人就紧张得像触了电，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扶哪里。

“没事，正常的。”林薇按住引流口，“小姑娘比你勇敢多了。”

刘师傅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查完房回到工作间，陆远洲安排了三十五岁女性的检查项目：薄层增强ct、普美显mri。普美显是肝胆特异性造影剂，能区分有没有正常肝细胞功能，对不典型占位的鉴别诊断是一把利器。

“检查结果明天才出来。”他对沈一鸣说，“在那之前不要下诊断。”

沈一鸣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很明显已经在脑子里猜了好几个方向了。

“猜了几个？”

“三个。”沈一鸣老老实实举了三根手指，“不典型血管瘤、肝腺瘤、fnh。”

“都有可能。也都可能不是。等片子。”

下午，陆远洲去找那个患者谈了几句。三十五岁，姓方，在一家服装厂当质检员。没有肝炎病史，不喝酒，没吃过避孕药。体检发现的占位，查了两家医院说法不一，自己上网搜了一通，越搜越怕。

“陆主任，网上说肝脏占位有可能是癌……”

“网上还说喝绿豆汤能治百病呢。”陆远洲把她的化验单翻了翻，“afp正常，肝功能正常，乙肝丙肝都是阴性。先做完检查再说，别自己吓自己。”

方女士的眼圈红了一下，但没哭，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陆远洲值班。

十一点半，他从值班室出来巡病房。走廊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昏黄的光打在地砖上。护士站里林薇还没交完班，跟夜班护士在核对医嘱。

陆远洲从最靠门的床位开始看。

七十二岁老太太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缓，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切正常。术后恢复得很好，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隔壁床的肝脓肿穿刺引流患者，体温三十七度二，引流管里的液体已经从浑浊变成了淡黄色，感染控制住了。

再往前走，小杰的病房。

三周期化疗的第二天输注。输液泵嘀嘀嘀地响着，化疗药以稳定的速度往血管里走。陆远洲站在床边看了看泵的流速，又看了看小杰的脸色。

十四岁的少年瘦了不少，颧骨比入院的时候突出了一圈，但气色还行，没有那种蜡黄的虚弱感。嘴唇有点干，枕头边放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他妈妈在旁边的折叠床上躺着，但没睡着。听到脚步声，她撑起身子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