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洲把那张磁共振胰胆管成像片在阅片架上挂了十分钟,一直没说话。
沈一鸣拎着两杯水进来,看见他站在那儿不动,把水搁桌上,凑过去看了两眼。
“这不就是胆总管囊肿嘛,外院报的todani
i型,活检也排除恶变了。挺典型的啊。”
“你再看囊肿远端。”
沈一鸣把脸凑近了些。
磁共振片上,胆总管呈梭形扩张,最宽处直径两点三厘米。这部分确实是标准的i型胆总管囊肿,教科书级的影像。
但陆远洲指的不是囊肿本身。
他的手指点在囊肿远端与胰管交汇的地方。
“合流点在哪?”
沈一鸣顺着看下去,神情逐渐凝重。
正常人的胆管和胰管在十二指肠乳头处汇合,汇合点位于十二指肠壁内。但这个女孩的合流点它偏了。
合流点明显位于十二指肠壁外侧,距离壁内至少有一厘米。
而且合流角度极小。
“多少度?”沈一鸣问。
陆远洲用软件量了一下,数字出来。
“十二度。”
沈一鸣咽了口唾沫。正常合流角度在三十度以上。十二度的锐角合流意味着胆管和胰管几乎平行着合在一起,像两条公路以极小的夹角并入同一条车道。
“胰胆管合流异常。”
“对。”陆远洲把量角的标注截了张图保存,“典型的apbdj。胰液可以沿着这个共同通道逆流进入整个胆管系统,包括囊肿远端的残余胆管。”
周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后面。他听了半天,举手问了句:“那如果只切囊肿不处理这个异常通道呢?”
“残余胆管上皮会被反流的胰液长期刺激,黏膜反复炎症、化生、异型增生,最后癌变。”陆远洲头也没回,“文献随访数据,不处理合流异常的话,远期癌变率百分之十五以上。十一岁的孩子,留着这条通道等于给她装了颗定时炸弹。”
周宇不问了。
“所以方案改了?”沈一鸣说。
“改了。”陆远洲从阅片架上取下磁共振片,坐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开始画。“囊肿切除的同时,把异常合流的共同通道精确离断,然后肝总管和空肠做roux-en-y吻合重建胆道。”
他在白板上画了三个步骤的示意图,标注了囊肿壁、门静脉、异常合流点的相对位置。
“难点在哪?”周宇问。
“两个。”陆远洲画完最后一根线,转过身来,“第一,共同通道就在胰头后方,空间小,而且紧挨着门静脉。离断的时候得精确到毫米级别,切多了伤胰管主干,切少了合流通道没断干净。”
“第二呢?”
“她八岁的时候得过一次急性胆管炎。”陆远洲翻了翻女孩的病历,“炎症发作过的区域,囊肿壁跟周围组织之间很可能有粘连。如果囊肿壁跟门静脉粘上了,游离的时候就得小心。”
沈一鸣皱了下鼻子:“十一岁小孩,门静脉本来就细。粘上了就更难搞。”
“所以要提前做好预案。”
陆远洲在白板右侧写了几行字:备自体大隐静脉,备血管阻断钳两把,备5-0
prolene线。
周宇看着那几行字,目光一滞。这些都是血管损伤的应急准备,老板把最坏的情况已经想好了。
晚上六点半,陆远洲让林薇通知女孩父亲来谈话。
女孩父亲姓刘,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上的茧子很厚。他一个人带孩子来的,妻子留在家照顾老人。
“刘师傅,坐。”
陆远洲把白板上的示意图指给他看,语速放慢了一些。
“你女儿的胆总管囊肿本身不复杂,切掉就行。但我在检查里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他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了什么是胰胆管合流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