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缩包下载完毕是晚上十点四十。
陆远洲把di数据导入三维重建软件,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断层图像。他点亮工作间的台灯,把顶灯关了这个习惯是看复杂影像时养成的,暗环境里屏幕对比度更好,细节看得更清楚。
两个婴儿的身体在胸骨下缘到脐部之间相连,共享体腔的范围比他预想的大。ct血管造影的三维重建图上,两颗心脏各自独立跳动,肺、胃、肠道也各有各的。
问题全在肝脏。
共享肝脏像一块被揉在一起的面团,门静脉主干从联合体的正中进入后,分支走行乱得像一团打了死结的毛线。
陆远洲把三维模型转了三百六十度,标记了九根可辨识的门静脉分支。正常人的门静脉分叉是左右两支,清清楚楚。这对双胞胎的门静脉分出了九根枝杈,有的粗有的细,交叉穿插,毫无章法。
沈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
“老板,这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你不是下班了吗?”
“我回宿舍拿个充电器,路过看您灯亮着。”沈一鸣凑近屏幕,只看了三秒,顿时神色一凛。“这门静脉……谁画的解剖图?上帝吗?喝醉了画的?”
陆远洲没理他,继续旋转模型。
第二天上午九点,视频会诊。
邻省儿童医院的赵德良主任出现在屏幕上。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袋很深,看着像好几天没睡好。
“陆主任,谢谢你这么快回复。”赵德良的声音带着疲惫,“这对双胞胎在我们这里住了三个月了。”
“方案做了几版?”
“六版。”赵德良苦笑,“全部没通过。”
他把六套方案的模拟数据共享到屏幕上。每一套都是左右对称劈裂的思路,切面位置各不相同,但结果殊途同归较大的婴儿(体重四公斤)分到的残肝体积勉强过线,较小的那个(体重三点二公斤)每次都卡在百分之二十五到二十八之间,过不了百分之三十的存活门槛。
“百分之三十以下,术后肝衰的风险接近一半。”赵德良摇头,“七个月大的孩子,经不起这个赌。”
“你们考虑过非对称分割吗?”陆远洲问。
赵德良沉默了两秒。“考虑过。但门静脉分支走行太乱了,找不到一条合理的切面能同时保证双方的血供。”
陆远洲点了下头,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自己工作站上的三维模型调出来,开始在赵德良面前操作。
模型旋转。正面、侧面、俯视。九根门静脉分支的走行在不同角度下呈现出不同的空间关系。
陆远洲一根一根标记。
蓝色:归属较大婴儿的分支,五根。
红色:归属较小婴儿的分支,三根。
第九根没有标颜色。
“这根呢?”沈一鸣指着屏幕上那根未标记的灰色分支。
陆远洲没回答,把模型继续旋转。正面看不到这根分支的全貌,它被门静脉主干的投影完全遮住了。
他把视角翻转到后下方四十五度。
一根极细的血管从主干后壁发出,拐了个近乎直角的弯,钻进较小婴儿一侧的s5和s8段肝实质里。
直径二点一毫米。
赵德良在屏幕那边愣住了。
“这根……我们没有看到过。”
“正面重建被主干挡住了。”陆远洲说,“你们的三维后处理用的是默认视角,前后左右四个方位。这根副分支刚好藏在主干正后方,从哪个默认角度都看不到。”
赵德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转头跟身边的助手说了句什么,助手立刻在旁边的电脑上开始操作。
半分钟后,赵德良的屏幕上也调出了同样角度的重建图。
那根二点一毫米的副分支清清楚楚地挂在门静脉主干后壁上,像一根从大树背面长出来的细枝。
“三个月。”赵德良的声音干涩,“我们看了三个月的片子,没有人把模型翻到这个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