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省城下着小雨。

沈一鸣从行李转盘上拽下双肩包，又回头去够陆远洲的灰色行李箱，结果手一滑，箱子砸在他脚面上。

“嘶”

陆远洲看了他一眼，自己把箱子拎起来了。

“老板，要不先回宿舍？”沈一鸣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大半夜的，报告明天写也一样。”

“你回去睡，我去医院。”

“那我也去。”

“你脚不疼了？”

沈一鸣把脚使劲跺了两下，龇牙咧嘴地说：“不疼。”

接机的司机在到达口等着。陆远洲坐进后座，打开手机。周宇这几天的病区日报攒了厚厚一串消息，他从最早一条开始往下翻。

小杰化疗二周期白细胞最低掉到三千八，没破线，现在回升到五千六。老周第二次经导管动脉化疗栓塞术（tace）后，甲胎蛋白（afp）持续下降，今天降到三百二。七十二岁老太太术前检查全部做完，各项指标合格。

逐条看完，没有异常。

陆远洲给周宇回了条消息：“辛苦了。”

周宇秒回：“老板回来了！欢迎欢迎！”

后面跟了一串鞭炮表情包。

沈一鸣凑过来瞄了一眼，嘀咕道：“这小子，半夜不睡觉盯着手机呢。”

“你不也没睡。”

沈一鸣闭嘴了。

车开到医院门口，雨已经停了。七楼的工作间亮着灯，隔着走廊玻璃就能看见林小禾的身影。

陆远洲推门进去。

林小禾从电脑前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桌上摆着两杯空咖啡纸杯和一摞打印材料。

“老板，中期报告初稿在这儿。”

她把一份二十多页的文件推过来。陆远洲坐下翻开，前半部分是两万例数据验证结果的汇总，曲线下面积（auc）图、敏感度特异度对比表、开源工具包的全球下载统计——四十七个团队复现的清单做得很细，连每个团队的验证集规模和复现结果都列了出来。

“这部分没问题。”陆远洲翻到后半截，眉头动了一下。

经费使用明细那页几乎是空白，只有一个总数。基层绿通运行数据那部分更惨，只写了一句“详见各单位填报表”，后面附了两张格式完全不同的excel截图。

“这两块我实在对不完。”林小禾靠着椅背揉太阳穴，“十七家单位，有的发excel，有的发扫描件，还有一家发了张手机拍的照片，糊得我都看不清数字。”

沈一鸣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这是谁拍的？歪的。”

“南州附属的。”

“他们没电脑吗？”

“有，但统计员说导出功能不会用。”

陆远洲没参与这段讨论，他已经翻到了经费明细。七十万首批拨款，支出条目列了三十多笔，但分类名称跟卫健委模板上的科目编码完全对不上。模板里要求按“设备购置”“材料消耗”“数据处理”“差旅”四大类归口，初稿里写的是“超算租赁”“代码库维护”“数据标注外包”这种自定义名目。

“这个谁填的？”

“科研处的小赵帮忙做的底表，我在上面补了数据。”林小禾的声音小了些。

“科目编码全错了。超算租赁归数据处理，代码库维护归材料消耗，标注外包也是数据处理。逐笔重新归类。”

林小禾抓起笔开始改。

陆远洲接着看基层数据。十七家单位的季度转诊数量统计摊在桌上，他拿出手机打开绿通系统后台，把每家单位的系统日志导出数量和填报数量逐一对比。

大部分能对上，误差在一到两例以内，属于正常范围。

但有三家对不上。

靖远县填报转诊四十七例，系统日志三十九例，多了八例。南州附属填报二十三例，上季度也是二十三例，一模一样。榆阳市中心填报十一例，系统日志十五例，少了四例。

陆远洲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

他拿起手机拨了范德明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背景音很安静，估计在家。

“陆主任？回来了？”

“回来了。问你个事，你们上季度绿通转诊填报了四十七例，系统后台只有三十九例，多出来的八例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我问问统计的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