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洲没回答他。

他拿起笔，在护理记录单背面画了三个点六百、一千一、两千四。连成一条线。

沈一鸣凑过来看。

线不是直的。是往上翘的。斜率在加速。

“你看这条曲线。”陆远洲用笔尖点着，“如果是稳定的a级瘘，数值会在某个点附近波动或者缓慢下降。但这条线每八小时翻一倍，而且加速度在增大。”

沈一鸣的表情变了。

“这不是a级瘘。这是正在往b级瘘走的路上。”

周宇站在后面，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刚才还说“教科书上观察就行”。

陆远洲把笔一收。“禁食，全肠外营养，生长抑素泵入。引流管接低负压持续吸引。急查腹部ct扫描。”

三十分钟后ct扫描结果出来了。

胰肠吻合口周围有少量游离液体，约二十毫升。还没有形成包裹。没有气泡。没有脓肿征象。

沈一鸣看着片子呼了口气。“还好，积液量不大。”

“现在不大。”陆远洲关了屏幕，“你算算，按这个渗出速度，再过四十八小时这里会变成什么。”

沈一鸣不敢算了。

“等到积液包裹成脓肿，就是二次开腹。”陆远洲的语气很平，“现在出手，引流通畅加上抑制胰液分泌，我有七成把握能保守压住。”

当天下午，引流液淀粉酶没有继续涨。两千三。

曲线停住了。

二十四小时后复查一千一百。斜率掉头。

沈一鸣盯着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四十八小时。四百。引流液清了，量减到五十毫升出头。

ct复查，吻合口周围积液吸收大半。

沈一鸣翻开笔记本，工工整整写了一页。标题是“胰瘘判断：看曲线斜率，不看单一数值”。

周宇站在旁边瞄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怎么了？”沈一鸣抬头。

“没什么。”周宇顿了两秒，“协和带教老师教的是看绝对值。”

沈一鸣把笔记本合上。“所以你来进修了。”

周宇被噎得没话说。

术后第五天，患者从重症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

陆远洲查房的时候，患者儿子站在床头，手里举着一面叠好的锦旗。

“陆主任，这是我爸还在路上的时候我就去做的。”儿子的眼眶红了，“那时候我想，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得谢谢您。”

陆远洲看了一眼锦旗。红底金字，写着“妙手仁心”四个字用了一百年了也不过时。

“挂护士站吧。她们比我辛苦。”

林薇接过锦旗的时候笑了，“陆主任的锦旗要是都挂出来，护士站墙不够用。”

“那就挂你值班室门口。”沈一鸣插嘴。

林薇瞪了他一眼。

查完惠普尔手术患者的床，陆远洲拐去看t2胆囊癌根治术的患者。今天复查ct扫描结果已出腹壁补片区域愈合良好，腹腔内没有积液，没有复发征象。

肿瘤内科下午会诊完毕，化疗方案定了，吉西他滨加顺铂，四个周期。

患者丈夫站在走廊里听完方案，点了半天头。“陆主任，化疗的事我们听安排。但我还是想问一句切干净了吗？”

“二次冰冻切缘全部阴性。能切的都切了。”

丈夫又点头。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

下午四点，陆远洲回到工作间。

桌上摊着今早没来得及看的邮件打印件。他拿起来扫了一眼发件人东洋肝胆胰学会秘书处。

打开。附件是一份修改后的正式议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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