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洲看到那行备注的时候,在椅子上坐了足足五秒没动。
“术中打开关不上了”八个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手术做到一半做不下去了,肚子还敞着。
他拿起电话打了过去。
对面接电话的声音发紧,自报家门是榆阳市中心医院普外科主任,姓郭。
“陆主任,实在对不住,半夜还打扰您……”
“情况说清楚。”
“六十二岁男性,胰头占位,术前做了增强ct,3。8厘米。我们评估了一下觉得能切,就上了whipple。”
陆远洲没说话。
“开腹以后发现肿瘤跟肠系膜上静脉黏得很紧,我试着分离了一下……”
郭主任的声音开始发颤。
“静脉壁撕了。出血大概八百毫升。我填了四块纱布压住了,但是不敢再动了。把皮肤缝了几针,放了根引流管,联系转诊。”
“纱布还在里面?”
“在。不敢取。”
“现在血压多少?”
“升压药维持着,收缩压九十出头。引流管出来的是血性液体,一直在滴。”
陆远洲闭了一下眼。
“人在路上了?”
“救护车刚出发,预计两个半小时到。”
“到之前别再动他。升压药维持住,输液通道保持通畅。”
挂了电话,陆远洲给沈一鸣发了条消息。
五分钟后沈一鸣拐进工作间,看到桌上摊着的转诊单。
“whipple做到一半跑了?”
“肠系膜上静脉撕了,填了纱布关了肚子。”
沈一鸣倒抽一口冷气。
“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地级市医院……碰上血管侵犯……”他一字一顿,神色愈发凝重。
“通知张明辉,今晚待命。血库备二十个单位。”
“大隐静脉要不要备?”
“备。万一需要做血管补片修复。”
晚上七点零六分,救护车到了。
患者被推进急诊的时候,陆远洲已经在抢救室等着了。
一掀开被子,他的目光先落在腹部。缝合粗糙得不像话—针距大小不一,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小拇指。引流管里血性液体缓缓滴着,接近暗红色。
血压八十七收六十一。升压药还在跑。
陆远洲按了按腹部,硬邦邦的。
急查ct推上去扫完拉回来,片子调上屏幕。
胰头肿瘤4厘米,比外院报告的还大了一圈。肠系膜上静脉受侵范围约2厘米。
纱布填塞的区域已有活动性渗血征象造影剂正淡淡地渗出成一圈。
那四块纱布,撑不了太久。
“通知手术室开台,一号间。”
张明辉已经到了,站在走廊里啃面包。沈一鸣在打电话协调血库。宋玲在手术室摆器械。
陆远洲走到家属面前。
患者老伴和儿子蹲在墙根,眼睛红肿,衣服上还沾着长途奔波带来的灰尘。
患者老伴和儿子蹲在墙根,眼睛红肿,衣服上还沾着长途奔波带来的灰尘。
“情况我了解了。肿瘤侵犯了大血管,外院没有条件继续做。我现在重新开台,把手术做完。”
儿子猛地站起来。“能做?”
“能做。但出血量会很大,风险比正常手术高得多。”
老伴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儿子拿过同意书,手抖着签了名。
夜里九点三十二分,开台。
陆远洲沿外院切口重新划开缝合线,逐层进腹。
腹腔里一股血腥味冲上来,混着纱布纤维浸泡后特有的陈旧气味。
四块纱布。
血浸透了,深红发黑,沉甸甸地趴在胰头和肠系膜根部。
“取第一块。”
沈一鸣用长钳轻轻夹住边角,往外提。纱布跟周围组织已经黏上了,得慢慢揭。
第一块。血水渗了一点,不多。
第二块。还行。
第三块。渗血明显增加。
第四块。
最后一块纱布贴的位置正好压在肠系膜上静脉的撕裂处。
陆远洲对张明辉点了下头。张明辉双手已经就位,分别卡在静脉的近端和远端。
“取。”
沈一鸣把最后一块纱布揭开的瞬间,暗红色的血从撕裂口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