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问号画在方法学第三段第七行旁边。

林小禾第二天早上进工作间看到的时候，先是懵了一下。

她把那段仔仔细细重读了一遍，没看出问题。

写的是模型对各组织学亚型的分层验证结果，每一个数字都是她亲手从跑出来的数据里抄的，对了三遍。

她端着水杯走到陆远洲桌前。

“老板，方法学第三段那个问号……”

陆远洲正在看邮件，头没抬。“小细胞未分化型的敏感度多少？”

林小禾背得出来。“百分之七十一。”

“训练集里这个亚型有多少例？”

“三十七例。”

“三十七例够训练什么？”

林小禾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不是没注意到这个数字小，只是总体曲线下面积（auc）没受影响，就没太在意。

“赵国安那一万两千例里呢？”

她翻了翻记录本。“四十一例。”

“加一起七十八例。”陆远洲关了邮箱屏幕，转过椅子面对她，“你觉得七十八例能撑住一个亚型的特征学习吗？”

林小禾不说话了。

答案很明显。不能。

“这个短板要不要在论文里遮一下？”她试探着问。

陆远洲看了她一眼。“遮什么？审稿人又不瞎。你遮了，人家拆出来，直接拒稿。你自己写清楚了，人家反而觉得你诚实。”

林小禾推了推眼镜。“那我在讨论部分加一段局限性说明？”

“不是加一段。你得在结果部分也单独列出来，配分层表。”

“好。”

陆远洲拿起手机拨了赵国安的号。

响了五声才接。那头有小孩哭闹的声音，赵国安嗓音带着起床气。

“陆主任，大早上的。”

“问你个事，小细胞未分化型肝母细胞瘤，国内除了你和协和，还有哪家积累的病例多？”

赵国安想了两秒。“华西可能有。他们小儿外科体量大，我印象中前几年发过一篇相关的回顾性分析。二三十例应该有。”

“你跟那边主任熟吗？”

“不算熟。见过两次面，喝过一回酒。但那人脾气有点怪，不太爱搭理人。”

“先发邮件试试。”

“行，我下午发。”赵国安顿了一下，“你打算等他们数据补进来再投？”

“不等。论文先投，局限性如实写。数据补到了再作为后续工作发。”

赵国安笑了。“你这个思路对。审稿人最烦的就是把问题捂着，自己坦白了反而加分。”

“那你帮我把临床部分的表述过一遍，有几处成人的写法不太适合儿科的语境。”

“发过来吧，今天给你改完。”

挂了电话，陆远洲转头对林小禾说：“数据增强做一下。”

林小禾秒懂。“旋转、翻转加弹性形变？”

“对。小细胞未分化型三十七例，增强到一百例以上，重新跑一轮。”

“总体曲线下面积（auc）会不会被拉下来？”

“跑了就知道。”

林小禾坐回电脑前开始操作。数据增强不复杂，把现有样本通过几何变换和弹性形变生成新的训练样本，等于让模型多见几种变体，本质上是给喂的饭菜换几种做法。

两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增强后有效样本一百一十例，重新训练完毕。”林小禾盯着屏幕念数字，语速比平时快，“小细胞未分化型敏感度从百分之七十一升到百分之八十一。总体曲线下面积（auc）”

陆远洲等着。

“0。88。没变。”

没变就好。局部改善的同时没有拖累整体，说明增强没有引入噪声。

“八十一够用吗？”林小禾问。

“能接受，但不理想。在论文里标注‘该亚型需更大样本量进一步验证’。”

林小禾把这句话对着电脑念了一遍，然后打进讨论部分。

下午，陈道远的微信弹过来。他已经通读了初稿。

“结果部分表一的p值保留位数不统一，第三列两位小数其他三位，统一到三位。森林图我让老刘重新出了一版，亚组对比更清晰，附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