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七点十五分,一号手术间。
无影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宋玲就觉得今天气氛不太一样。
老板进手术室之前在走廊里停了三秒,看了眼天花板,什么也没说。这个动作她见过两回,一回是那台连体婴分离,一回是肝紫癜。
都是恶战。
“开始。”
右肋缘下切口。电刀划开皮肤,逐层进腹。
上次外院的切口疤痕还在,周围粘连不算严重,但腹腔内的手术痕迹触目惊心胆囊床裸露着,切面粗糙,电凝烧灼留下的焦痂黑一块黄一块。
周宇扶着拉钩往旁边撑,低头看了一眼胆囊床。
“这也叫手术面?”沈一鸣小声嘟囔了一句。
陆远洲没接话。拿起超声刀,沿胆囊床边缘往下切。
三厘米厚度。这是教科书标准。但陆远洲切得比三厘米还多了两毫米宁可多一点,也不能少。
肝组织一整块揭下来,送进标本袋。
“第一份,胆囊床肝组织,送冰冻。”宋玲接过去标记。
接下来是淋巴结清扫。
陆远洲的手移到肝十二指肠韧带区域。超声刀贴着血管走,一枚一枚摘。
沈一鸣在对面看着他摘淋巴结,跟拣豆子似的,每一颗都完整剥离,不碎不裂。周宇数着数第五枚,第六枚,第七枚。
“第八枚。”陆远洲把钳子里那颗绿豆大的淋巴结夹出来,丢进标本盒。
“送冰冻,标注一到八号。”
宋玲又接过去。
陆远洲退了一步,手术刀换了把。
“穿刺口。”
沈一鸣听到这两个字,身体绷了一下。昨天看完那段外院录像以后,他一晚上没睡踏实。
陆远洲在患者腹壁上找到了四个穿刺口的旧疤每一个都不起眼,已经长好了,皮肤上一个白点而已。
谁也不会觉得那玩意儿有问题。
但陆远洲知道。
电刀沿着第一个穿刺口周围划了一圈。半径一点五厘米。电刀穿过皮肤、皮下脂肪、筋膜,一直到腹壁全层。整块咬下来。
第二个。第三个。
到脐部那个的时候,陆远洲停了两秒。
这是套管口最大的一个,也是外院拖出撕破标本的那个。
他划的圈比前三个大了一号。
四块腹壁组织,分别装袋标记,全部送冰冻。
然后是等。
手术室安静下来。
周宇第一次经历这种手术做到一半,所有人站在台边等病理电话。麻醉师周主任趁机喝了口水。沈一鸣把纱布垫重新点了一遍。宋玲在器械台上码东西。
四十分钟。
电话响了。
宋玲接起来,按了免提。
病理科王主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像刚喝完热茶。
“胆囊床肝组织切缘阴性。八枚淋巴结,七枚阴性,四号淋巴结见微转移灶,直径约零点四毫米。”
手术室里没人说话。
微转移。不到半毫米。如果不是送了冰冻,常规石蜡切片都不一定能找到。
王主任的声音继续:“腹壁标本。一号穿刺口阴性,二号阴性,三号阴性。”
停了一下。
“四号,脐部穿刺口。脂肪层内见散在癌细胞巢,三处。”
周宇的手一抖,拉钩差点滑了。
坐实了。
外院拖出胆囊时撕裂标本,癌细胞混着胆汁直接种进了腹壁里。
沈一鸣闭了一下眼睛。
陆远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