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四号穿刺口扩大切除。”他声音很平,“直径四厘米,深达腹直肌前鞘。切下来的东西再送一次冰冻。”
没有犹豫,没有商量,刀已经落下去了。
脐部的穿刺口从一个小白点变成了一个圆形的腹壁缺损。切下来的组织足有小孩拳头大小,里面肉眼看不到任何异常癌细胞就藏在那些平平无奇的脂肪粒当中。
“送冰冻。”
又是等。
这回等了二十五分钟。
电话再次响起。
“二次冰冻,脐部扩大切除标本,切缘阴性。”
王主任的声音带了一点感慨,“四周切缘均干净。”
沈一鸣长出了一口气。
陆远洲从器械台上拿起六乘八厘米的生物补片。
“张明辉,过来缝。”
张明辉凑上来。腹壁缺损用补片覆盖,四角固定,间断缝合十二针。
补片平整贴合,毫无皱褶。
“关腹。”
宋玲报数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手术时间两小时四十七分,出血一百二十毫升。”
更衣室。
沈一鸣坐在凳子上拧矿泉水盖,拧了两圈没拧开手指还有些发木。
周宇站在水池前洗手,洗了三遍。
陆远洲扔掉手术帽,换鞋。
“复盘。”他靠在柜子上,“外院犯了几个错?”
周宇转过身,水还滴着。“三个。术中未送冰冻,标本未装袋,暴力拖出导致撕破。”
“哪个最致命?”
周宇想了一下。“不送冰冻。如果冰冻查出是癌,后面两个错就不会发生。”
陆远洲摇头。“不用标本袋。”
周宇一愣。
“就算不送冰冻,只要用了标本袋,撕破了也是在袋子里破。癌细胞不会接触腹壁。标本袋是最后一道保险。”
沈一鸣在旁边接话:“所以腹腔镜手术的标本袋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
“一毛钱的塑料袋,能救一条命。”陆远洲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但很多人嫌麻烦就省了。”
周宇擦干手,掏出笔记本写了半页。
下午,陆远洲去病房。
患者丈夫蹲在走廊里等结果,从早上七点蹲到下午一点,腿都麻了,站都站不直。
“手术做完了。癌细胞切干净了。”
丈夫的嘴唇剧烈哆嗦了一下。
“但有一枚淋巴结发现了微转移,加上腹壁也有种植,术后需要辅助化疗。我已经请了肿瘤内科会诊,他们会制定方案。”
丈夫点头。使劲点了好几下。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他伸出手想握陆远洲的手,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手上全是汗。
陆远洲主动伸了手。握了一下,松开。
“按时化疗,定期复查。”
回到工作间,桌上放着一沓纸。
林小禾用回形针夹好的,二十四页a4纸,封面写着《基于影像组学的小儿肝脏恶性肿瘤术前预测模型:多中心外部验证研究》。
第一版初稿。
陆远洲坐下来翻开。
从摘要看到方法学,从方法学看到结果。翻到方法学第三段的时候,他手指停住了。
拿起红笔,在段落旁边画了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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