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门诊，二十三号诊室。

护士把第十四个号的病历递过来的时候，陆远洲还在写上一个病人的处方。他头也不抬说了句“进来坐”。

一个四十九岁的女人拉开椅子坐下来。旁边站着她丈夫，四十来岁，黑瘦，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攥得皱巴巴的。

女人的嘴唇干裂，眼圈泛红，看上去好几天没睡好。

“陆主任，我……”她张了嘴，声音卡住了。

她丈夫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替她说了：“三周前在我们当地市医院做的胆囊切除，微创的。做完说很成功。结果上礼拜病理报告出来”

他没说完，把信封里的报告抽出来推过去。

陆远洲拿起病理报告。

目光落在印着红章的那一行。

“胆囊体部：中分化腺癌，浸润至肌层。切缘未标注。免疫组化：ck7(+），ck20(-），ki-67约40%。”

t2n0。

陆远洲放下病理报告，没出声。又拿起底下那份外院手术记录翻看。

腹腔镜胆囊切除术。术前诊断：胆囊结石伴慢性胆囊炎。术中记录写得很简单“胆囊壁稍增厚，顺行法切除胆囊，术中出血约20ml，标本送病理”。

三个关键信息：胆囊床未做切除。淋巴结未清扫。切缘未标注。

还有一条标本袋使用情况，未记录。

“外院医生怎么说的？”

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他说已经切干净了，不用再做什么了。让我定期复查就行。”

她丈夫在旁边补了一句：“后来我们在网上查到t2胆囊癌要追加手术。又回去找他，他说不需要。我们不放心，才来找您。”

陆远洲把手术记录合上。

“网上查的没错。t2期胆囊癌，单纯切除胆囊是不够的。”

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需要追加根治性手术。”陆远洲把片子挂到旁边的简易灯箱上，用笔对着肝脏的位置画了个范围。“把胆囊床区域的肝组织切掉两到三厘米厚，加上肝十二指肠韧带的淋巴结清扫。”

女人的眼泪噼里啪啦砸在裤腿上。她丈夫脸色煞白。

“陆主任，那是不是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陆远洲摇头。“目前不能确定。但t2期意味着癌细胞已经穿透黏膜层到达肌层。胆囊床紧贴肝脏，肌层那么薄，有没有微转移必须切出来看病理才知道。”

“如果拖着不做呢？”丈夫的声音哑了。

“五年生存率从百分之七十掉到百分之三十以下。”

诊室安静了几秒。走廊里传来其他病人的说话声，衬得这间屋子里的沉默格外刺耳。

“三周了。”女人突然抬头，“是不是已经耽误了？”

“三周还在窗口期内。”陆远洲语气平淡，“根治术越早做效果越好。再拖一两个月就不好说了。”

“那我们做。”丈夫一把抓住桌沿，“今天能住上院吗？”

“今天下午安排入院，先做术前检查。增强ct看看有没有肝脏和腹腔的转移。pet-ct也要做。”

沈一鸣在门口已经站了一会儿了。陆远洲朝他偏了下头。沈一鸣会意，上前引着家属去办住院手续。

女人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丈夫架着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主任，我能问一句吗……外院那个医生，他明明打开肚子看到了胆囊壁增厚，为什么不多切一点？”

陆远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先做检查，下周一手术。”

女人被丈夫扶走了。

周宇从候诊区探进头来。“老板，这个t2胆囊癌”

“你想问什么？”

“外院术中没发现异常吗？术前b超没有提示？”

“胆囊癌早期长在壁内，b超基本看不出来。术中看到壁增厚的胆囊，规范做法是术中送快速冰冻病理。结果出来是恶性就当场扩大切除。但很多术者觉得‘壁增厚等于慢性炎症’，不送冰冻就直接切完关肚子了。”

周宇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记住一条任何胆囊切除术，只要术中看到壁增厚超过五毫米、局部黏膜面不规则，必须送冰冻。这是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