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把那摞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生怕它们飞了。
“七家医院,两次磁共振胰胆管成像,结论都一样胆管外压性占位,高度怀疑恶性,建议探查手术。”
陆远洲没急着翻报告。
“什么时候开始黄疸的?”
“两个月前。一开始以为是累的,脸发黄嘛,谁没黄过。后来眼睛也黄了,小便黄如浓茶,老婆逼着去查的。”
陆远洲拿过最上面那份磁共振胰胆管成像报告。肝外胆管中段受压狭窄,管壁光滑但管腔明显变窄,近端胆管扩张。两家省级医院的意见高度一致:胆管外压性占位待排,建议手术探查。
报告写得规范,逻辑也通顺。
但陆远洲没有立刻下结论。
“出生的时候有没有住过新生儿科?”
男人一愣。
跑了七家医院,问过他几十遍哪里疼、疼多久、吃什么药,从来没有人问过这种问题。
“……住过。我妈说我生下来不到三斤,在保温箱待了一个多月。”
“脐静脉置管做过没有?”
男人一脸茫然。“这我就不知道了,得问我妈。”
陆远洲点了下头。“现在就打电话问。”
男人掏出手机走到走廊里。周宇站在诊室门口,满脸困惑。
沈一鸣靠在窗台边,嘴巴动了动,最后识趣地没问。
三分钟后男人回来了,手机还开着免提,那头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
“……管子插过的,肚脐那里,医生说要输营养,插了好多天……”
陆远洲听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外院ct的门脉期重建。
鼠标拉到肝门区。
门静脉主干的位置上,本该是一条粗壮的管状结构。但现在那里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乱麻般的迂曲扩张血管,密密麻麻缠绕在肝门。
像一窝蚯蚓钻进了不该去的地方。
“周宇,过来看。”
周宇凑上来。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眉间拧成一个疙瘩。
“门脉主干呢?怎么看不到?”
“没了。”陆远洲把鼠标圈住那团乱麻,“三十五年前脐静脉置管损伤了门脉内膜,血栓形成,慢性闭塞。门脉血流不通,身体就自己开了一堆小路这叫门静脉海绵样变性。”
周宇的嘴巴张了一下。
“这些侧支血管绕来绕去,最后把胆总管裹在了中间。”陆远洲切到冠状位重建,用笔尖沿着狭窄段画了一圈,“胆管是被血管压的,不是肿瘤压的。”
周宇脑子嗡了一下。
“所以外院两次mrcp看到的“外压性占位”
“是血管。不是瘤子。”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个男人听不太懂,但他听明白了一个关键词。
“不是肿瘤?”
“不是。”
男人的手突然开始哆嗦。攥着的那沓报告纸角被捏皱了。他张了嘴,嗓子眼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远洲继续翻ct。
“你这个病叫门脉性胆病。教科书上写了,但大部分外科医生一辈子碰不上一例。外院看到胆管狭窄第一反应就是肿瘤或结石,没往这个方向想,不怪他们。”
沈一鸣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怪他们,就是差点白挨一刀。”
陆远洲没接茬,转头对男人说:“收住院。今天先安排一个内镜超声,确认胆管壁外面包的是血管不是实性肿块。确认之后走下一步。”
男人拼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