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先到的急诊。
患者侧躺在转运床上,床单上铺着一大片暗红色。旁边蹲着个男人,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血,攥着一条毛巾不知道该往哪放。
“大概吐了多少?”
“至少吐了两脸盆……出来的时候还在吐。”男人声音发抖。
护士记录上写了个数目测六百毫升。
沈一鸣翻开病历。四十六岁女性,十八天前在外院行腹腔镜胆囊切除术,术后恢复顺利出院。今晚九点多吃完饭突然呕血,暗红色混鲜红,量大。
崔主任已经在内镜室做完急诊胃镜了。
“十二指肠乳头周围有活动性渗血,但没看到溃疡也没看到血管断端。”崔主任拿着胃镜报告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我放了两枚钛夹压迫止血,暂时控住了。血压回到一百零五了。”
沈一鸣盯着报告上的“乳头周围渗血”四个字,脑子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乳头出血。
加近期胆囊手术。
这两样东西搁在一起,组合出来的画面让他后脊梁骨发凉。
他掏出手机。
“老板,崔主任胃镜做完了,乳头周围渗血但没溃疡没血管断端。这人十八天前刚做了胆囊切除。”
电话那头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等我。”
陆远洲到急诊抢救室用了不到十分钟。
他没先看患者。
先看了外院手术记录。
翻到术中操作那一栏第三行写着“胆囊动脉出血较多,使用电凝反复止血”。
陆远洲把手术记录合上。
“有没有放引流管?”
沈一鸣翻了翻。“没有。术后第二天就出院了。”
“安排cta,肝动脉全程扫描。加急。”
二十五分钟后,ct室把片子传了过来。
陆远洲坐在阅片室里,鼠标拉到肝固有动脉右支的层面。
不用仔细找。
一个八毫米的囊状膨出,像米粒大小的气球吹鼓了,紧紧贴着胆总管。管壁菲薄,造影剂在里面涡旋着。
典型的假性动脉瘤。
崔主任站在后面看了两眼,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假性动脉瘤。”陆远洲把鼠标圈住那个膨出,“术中电凝反复烧灼肝动脉右支管壁,热损伤导致管壁局部坏死,两周后形成假性动脉瘤。瘤体破入胆管就是胆道出血hemobilia。”
崔主任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你的钛夹只是暂时压住了乳头口的渗血,但瘤体还在,压力还在。”陆远洲站起来,“再破一次出血量只会更大。”
话音没落,走廊里传来护士的喊声。
“吐了!又吐了!”
三个人冲出去。
患者扭着身体趴在转运床边,嘴里涌出大股鲜红色血液。床下的弯盘接了半盆,还在溅。
“血压八十五收五十二!心率一百二十八!”
崔主任脸都白了。“钛夹也没压住?”
“动脉瘤体再出血,钛夹有什么用。”陆远洲已经在拨电话了,“赵主任,陆远洲。介入导管室准备开台,假性动脉瘤栓塞。”
赵主任那头嗯了一声。凌晨被叫起来他不是第一次了。“多大?”
“八毫米,肝右动脉起始部,正在活动性出血。”
“十分钟到。”
陆远洲挂了电话,转头对沈一鸣说:“a型红细胞八个单位。”
沈一鸣已经在跑了。
输液速度拧到最大。
患者被推进介入导管室的时候血压勉强撑在八十三收四十九。
赵主任穿刺右侧股动脉。四分钟后导管到位,造影剂推入。
dsa屏幕上,肝固有动脉的走行像一棵微型的树。在右支起始部,那个八毫米的“气球”亮得扎眼造影剂灌进去之后就不出来了,紧接着一道细线从瘤体边缘喷射而出,沿着胆总管走行方向弥散。
正在往胆管里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