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分,林薇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陆远洲刚把灯箱上最后一张胶片取下来。
“陆主任,3号床最新化验出来了。”
林薇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总胆红素502,直接胆红素371。凝血酶原时间延长到十九秒。”
502。
昨晚还是498。一夜之间又涨了四个点,已经越过了脑病的危险线。
陆远洲挂掉电话,把十二张胶片重新插回灯箱。走出工作间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刚透进第一缕天光。
nicu的门推开,林薇站在3号床边上,手里拿着化验单。
床上的女婴比两周前又瘦了一圈。皮肤黄得发绿,像泡了水的铜器。眼白也是黄的。尿不湿上沾着带颜色的渗出,护士正在更换。
八个月大。六公斤不到。
“腹围比昨天又涨了零点五厘米。”林薇压低声音,“今早换了一次尿不湿,尿液颜色深得像浓茶。”
陆远洲拿起床头的体温单扫了一遍。心率偏快,体温正常。触诊腹部,肝脏质地硬,边缘钝。
“原始反射查了吗?”
“查了,吸吮反射比昨天弱。”
陆远洲的手停了一下。
吸吮反射减弱,说明中枢神经系统已经开始受胆红素毒性影响了。留给他的时间不是四十八小时,可能只有三十六。
门口传来脚步声。哈里森走进来,身后跟着michaelchen。
两人已经在省医住了三天,查房比沈一鸣还积极。
michaelchen走到床边翻开病历夹,一页页看下去。看到胆红素502的数字时,他转头看了陆远洲一眼。
“dr。lu,这个数字已经进入核黄疸的高危区间了。”
“我知道。”
michaelchen把病历合上。
“坦白说,在梅奥碰到这种情况,唯一的选择是活体肝移植。但我看了入院记录患儿rh阴性血型?”
“对。熊猫血。”
“供体库呢?”
“省血液中心排了四个月了。”林薇在旁边接了一句,“rh阴性的活体供肝,整个省都凑不出一个。”
michaelchen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不说话了。
哈里森站在床尾看着那个孩子。女婴闭着眼睛,偶尔嘴巴动一下,像在找奶嘴。
“你打算怎么办?”哈里森问。
陆远洲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身走出nicu,步子很快,直奔七楼工作间。
哈里森和michaelchen跟了上来。
灯箱上十二张胶片还在。陆远洲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目光落在第七张片子上肝门区冠状位增强磁共振。
葛西术后的瘢痕把肝门填得死死的。变异替代性右肝动脉从腹腔干直接发出,一头钻进瘢痕的正中央,像一条被浇在混凝土里的钢筋。
五家医院都是卡在这根动脉上。
碰不得。
动了,血管一断,整个右肝缺血坏死。
可不动,吻合口的位置根本暴露不出来。
所以所有人给的答案都一样等移植。
但等不了了。
陆远洲盯着第七张片子看了将近两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把第九张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
这是一张横断面ct,扫描层面比常规低了两个椎体。
“这个角度……”michaelchen凑过来,“一般不看这么低。”
“所以你们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