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二十八分,哈里森已经站在护士站了。
他换了一件灰色圆领衫,外面套着白大褂,胸牌歪歪扭扭别在口袋上方。旁边的护士小周偷看了他两眼,悄悄拿手机拍了一张。
哈里森朝她挥了挥手,笑得很和善。
六点半,陆远洲从楼梯口拐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
“你比我早。”
“jet
lag。三点就醒了。”哈里森跟上他的步伐,“你们的值班室床太硬了。”
“习惯就好。”
查房从icu开始。昨天工业切割伤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凝血功能尚未恢复正常,但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指标暂时安全。陆远洲调了一下抗凝方案,让值班护士每两小时报一次数据。
哈里森全程跟在后面,不说话,不提问,像一个乖巧的进修医生。
michaelchen也跟着来了。他显然没有哈里森的适应能力,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查完icu,陆远洲带他们走到肝胆外科普通病房。
走廊最里面的17床,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靠在床头。五十八岁,头发掉了大半,脸色灰黄,眼窝深陷。
“陆主任。”男人看见白大褂,立刻坐直了身子。
“老张,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心里……”他看了一眼陆远洲身后的外国人,欲又止。
“紧张?”
“有点。”
“正常。”陆远洲翻开床头病历夹,转头对哈里森切换成英文,“这是今天的择期手术病例。张德安,五十八岁,肝门部胆管癌术后复发。”
他顿了一下。
“此前在三家省级三甲医院做过三次手术。前两次打开看了看,关上了。第三次试着切了一刀,切不动,又关上了。最后一家的手术记录原话是”
陆远洲把病历翻到某一页,指给哈里森看。
四个字:无法切除。
哈里森的目光停在那四个字上面,抬头看了看床上的患者,又看了看陆远洲。
“三次开腹的粘连程度,你评估过?”
“评估过。ct上几乎看不到正常的解剖层次。”
michaelchen凑过来看了一眼片子,嘴里嘶了一声。
“这种情况在我们那边会直接建议姑息治疗。”
陆远洲没接话。他把病历合上,拍了拍老张的手背。
“今天上午做,放心。”
老张点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三次被打开肚子又缝回去的人,眼泪早就流干了。
上午九点十五分,一号手术间。
哈里森和michaelchen站在距手术台两米的位置,穿隔离服,戴口罩。另外四个梅奥的人被安排在观摩室。
“开始。”
陆远洲在右肋缘下沿旧切口线切开。电刀还没碰到腹膜,张明辉就发现了问题。
“皮下组织跟腹膜长在一起了。”
“皮下组织跟腹膜长在一起了。”
三次手术留下的瘢痕,把本该分层的组织结构全部黏合成了一坨。陆远洲换了小号电刀头,花了七分钟才打开腹腔。
腹膜掀开的瞬间,所有人看到了同一幅画面。
用“触目惊心”都不够形容。
大网膜、十二指肠、横结肠和肝门区融在一起,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致密瘢痕组织。不像人体,像工地上浇了一层水泥。
“你确定这底下有肝脏?”张明辉的吐槽是真心话。
沈一鸣站在二助的位置上,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试试超声刀。”陆远洲说。
张明辉拿起超声刀,找了块瘢痕相对薄的区域,踩下脚踏。
超声刀头碰到组织表面,嗞的一声,一簇小火花蹦出来。组织纹丝不动。
张明辉加大功率,再踩。火花更大了,焦糊味弥漫开来,但瘢痕面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这玩意儿比混凝土还硬。”张明辉自自语。
哈里森在两米外低声对michaelchen说了句英文。
“这种粘连程度,在梅奥也会认真考虑放弃。”
michaelchen点头。
陆远洲把超声刀从张明辉手里接过来,关了,放回器械台。
“不用这个了。”
张明辉愣住。沈一鸣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