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五分,一号手术间。
两套腔镜系统分别摆在手术台的左右两侧,各连着一块四十二寸显示屏。
赵勤远带了两个助手,站在患者头侧。陆远洲带着沈一鸣,站在腹侧。
中间隔着一个六十一岁老汉的身体,以及一层被撕裂三年的膈肌。
“麻醉就位。”周主任从帘子后面报了一句。
“胸腔端准备好了。”赵勤远调了一下镜头角度。
“腹腔端就位。”沈一鸣检查了一遍器械。
陆远洲站到手术台左侧,看了一眼两块屏幕。
“开始。”
赵勤远先进胸腔。三十度镜从右侧第六肋间穿入,画面一亮,术野展开。
右侧胸腔里,原本应该是肺叶的位置,塞着一大坨暗红色的组织。
肝脏。
被压扁的右下肺贴在纵隔旁边,像一块被挤到角落的抹布。
“各位请看,”赵勤远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这就是我们上周讨论了两次都不敢动的原因。半个肝右叶在胸腔里坐了三年,舒舒服服的,比我在家坐沙发还安逸。”
观摩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赵勤远用电钩轻轻碰了一下肝脏表面与壁层胸膜之间的缝隙,一层薄薄的纤维组织应声裂开。
“陆主任说得对,没有致密粘连。大网膜这个缓冲垫立了大功。”
他花了十五分钟,把肝脏表面与胸膜之间零星的纤维粘连全部离断。
“胸腔端解放完毕。”赵勤远报告。
陆远洲点头,腹腔镜从脐下进入。
腹腔这一侧,膈肌底面可以看到那个八厘米的裂口。裂口边缘的肌肉纤维已经瘢痕化,又厚又硬,像一圈老树根箍在那里。
肝右叶后段和下段的根部就嵌在这圈“树根”中间。
“看到卡点了。
沈一鸣凑近屏幕。
“裂口边缘瘢痕太硬了,肝脏回不来。”
“对。”陆远洲已经拿起了超声刀。
赵勤远从胸腔那边试着往下推了一下肝脏。屏幕上可以看到肝组织晃了晃,没动。
“卡住了。”赵勤远的声音紧了一点。
“别推。”陆远洲说。
他将超声刀伸入,沿着膈肌裂口的右侧边缘,精确切开了两厘米。
瘢痕化的肌肉组织在超声刀下应声裂开。裂口从八厘米变成了十厘米。
卡压解除。
赵勤远试着又推了一下。这次肝脏明显松动了。
“能动了。”
“等一下。”陆远洲换下超声刀,拿起无损伤抓钳。
钳口咬住肝圆韧带。
“呼吸机给我调peep到八。”陆远洲对麻醉科说。
周主任调了参数。
“下一个呼气末,我喊‘拉’的时候,你从上面同步推。”陆远洲对赵勤远说。
“方向?”
“方向?”
“正下方。力度不超过你平时关抽屉的劲。”
赵勤远被这个比喻弄得一愣。
“……好。”
监护仪上,呼吸波形一起一伏。
陆远洲盯着波形,右手握住抓钳。
一个呼吸周期。
两个。
第三个周期,呼气相到达末端膈肌上抬至最高点,腹腔正压最大。
“拉。”
陆远洲的右手沿三十五度角斜向内下方牵引肝圆韧带,力道均匀、持续。
同一瞬间,赵勤远从胸腔端向下推挤。
两块屏幕上,所有人看到了同一件事。
那坨在胸腔里赖了三年的肝脏组织,像一块被捋顺了的面团,沿着扩大后的膈肌裂口,滑溜溜地滑回了腹腔。
整个过程不到四秒。
一号手术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勤远的助手爆了一句:“卧”
后半个字被赵勤远一个眼刀剜回去了。
“专业点。”赵勤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