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日志是那种最老式的大本子,封面油渍斑斑,有些页角都翘起来了。
范德明搬来三大本摞在桌上,加起来快赶上半个枕头高。
陆远洲翻了两个小时。
越翻越沉默。
沈一鸣趴在旁边的行军床上本来要睡,见他脸色不对,也凑过来看。
“你看这个。”陆远洲指着其中一页。
2004年7月,门诊记录:患者王某,四十一岁,腹胀半年,超声提示肝右叶囊性占位6厘米,考虑肝囊肿,建议观察。
半年后的记录消失了。再往后翻十五页,出现了同一个姓名急诊入院,肝包虫破裂合并过敏性休克。结局栏写着两个字:死亡。
陆远洲又翻了几页,用笔在纸上画了一道。
类似的记录有七例。
七个人,最初都是在门诊做了超声,都被诊断为“肝囊肿”或“肝占位性质待定”,都建议观察。然后都拖到了囊肿破裂或者继发感染才送来,其中三个死了,两个转到省城路上没撑住,只有两个活下来。
“问题不在手术。”陆远洲合上最后一本,“问题在源头。”
沈一鸣看懂了那些记录,嘴角抽了一下:“超声把包虫当肝囊肿了?”
“不能全怪他们。包虫囊肿早期的超声图像跟单纯肝囊肿确实很像,基层超声医生一年能见到几个包虫?没经验,分不清正常。”
范德明站在门口听了半天,脸涨得通红。
“陆主任,我们这边牧区多,包虫病的发病率本来就高。卫生院的超声设备差,有的乡连超声机都没有更别提谁会看了。”
陆远洲拿起桌上那支县医院的圆珠笔,翻出随身带的空白笔记本。
“你们超声科有几个人?”
“两个半。”
“什么叫半个?”
“有个小姑娘刚从卫校毕业,还在跟着学,只会看胆囊结石。”
陆远洲开始在纸上写字。
沈一鸣凑过去看了一眼。标题写的是:《基层肝包虫病超声初筛极简指南》。
“你这是要”
“别打岔。”
陆远洲写了一个多小时。范德明给他续了三杯茶,他一口没喝。
晚饭是老周院长亲自端来的,四菜一汤,大铝盆装的,冒着热气。陆远洲扒了两口饭继续写。
沈一鸣和张明辉把饭菜消灭了大半后去查了一趟房,回来的时候陆远洲还在写。
十一点多,县医院走廊的灯都熄了。值班室窗户漏风,穿堂风把笔记本的纸角吹得哗哗响。沈一鸣裹着军大衣缩在行军床上看陆远洲的背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凌晨四点,陆远洲搁笔。
五页纸,手写。字迹密密麻麻但工工整整。
他翻回第一页,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指南的核心只有三条。
第一条叫“壁厚看三层”:囊壁在超声下如果能分辨出内中外三层结构,高度怀疑包虫,立刻转诊。
第二条叫“沙粒找子囊”:囊腔内出现细小光点像沙粒一样沉在底部,那是包虫的头节沉淀,单纯肝囊肿里不会有。
第三条叫“钙化不是好”:囊壁上出现弧形钙化影不要当成“老囊肿自愈了”,那是包虫囊肿病程进展的标志。
三条标准,他编成了三句顺口溜,押韵好记。
后面两页是配图手绘的超声示意图,标注了正常肝囊肿和各期包虫囊肿的鉴别要点,画得比教科书还清楚。
最后一页是转诊流程:符合任意一条标准,立即走绿通,两小时内联系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
天刚亮,老周院长和超声科的老陈就赶来了。
陆远洲把指南递过去。
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那三句顺口溜的时候嘴里默念了两遍,眼睛湿了。
“这个……我们学得会。”他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