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医师是县医院唯一的一个,姓吴,五十出头,手抖得比患者心率还快。
陆远洲扫了他一眼:“全麻能不能保住?”
老吴咽了口唾沫:“能,但万一术中血压再往下掉,我手里就这几种升压药”
“够了。你盯住循环,其他别管。”
老吴点头。
右肋缘下切口,十二厘米。
腹壁切开的瞬间,一股腐臭混着腥甜的气味冲出来。沈一鸣偏了下头,张明辉眼睛都没眨。
腹膜下面,是一个青紫色的巨大球体。
囊肿表面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盘曲怒张,最粗的一根有筷子头那么宽,就贴在囊壁最薄的地方。整个右肝被撑得变了形,正常的肝组织只剩下边缘薄薄一层。
沈一鸣说了句:“这要是捅破了……”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不用说。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包虫囊液一旦漏进腹腔,轻则过敏性休克,重则当场心跳停。
观摩室里挤了七个人。县医院外科全部四个医生,加上两个护士和范德明。没人说话。
陆远洲退后半步,目光在囊肿表面扫了一圈。
常规操作应该是用超声刀沿着包膜外的间隙游离,低功率慢慢分开粘连,遇到血管就凝闭。
但他手里没有超声刀。
那台老古董电刀的功率调节旋钮已经松了,拧到哪个档位全凭手感。用这东西去碰囊肿表面怒张的血管,跟拿烧红的铁棍戳气球没什么区别。
“电刀收了。”陆远洲说。
沈一鸣愣了一下。
张明辉也抬头看他。
范德明在器械台旁边差点把弯盘碰掉。
不用电刀?那拿什么切?
陆远洲从器械台上拿起一把持针器,又拿了一根普通的2-0丝线。
“四号位,肝组织边缘进针,全层缝合带出。”
他左手用组织钳提起囊肿与正常肝脏交界处的一小块组织,右手持针精准穿过。丝线拖出来,打了一个外科结,留了十厘米的长尾。
第一个锚点。
沈一鸣盯着那根丝线尾巴,突然明白了什么。
“悬吊法?”
陆远洲没回答,已经在打第二个锚点了。位置在囊肿对侧,跟第一个锚点呈大约九十度角。
第三个。第四个。
四根丝线均匀分布在囊肿周围,各留十厘米长尾。
“张明辉,拉一号和三号。沈一鸣,拉二号和四号。方向朝外,力度均匀,我说停就停。”
两人各接过两根线尾。
“拉。”
四根丝线同时向外牵引。
物理张力作用下,囊壁与正常肝组织之间的交界面被生生拉开了一条缝隙。不宽,大概一到两毫米,但在那个密不透风的粘连面上,这条缝隙就是唯一的通道。
观摩室里,那个之前说“拿命赌”的年轻住院医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范德明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干了二十年外科,没见过这招。”
这不怪他。肝组织悬吊法是上世纪七十年代西北边疆地区的老一辈外科医生发明的土办法,专门用于设备匮乏的基层包虫手术。后来超声刀、氩气凝血器普及以后,这套手法就没人用了,连教科书里都只有半段文字提了一嘴。
陆远洲前世在援边医疗队待过两年,跟着一个七十岁的老军医做过上百台包虫手术。
老军医说过一句话:刀越好,手越懒。手够好的时候,不需要刀。
间隙打开以后,陆远洲换了一把最普通的弯钳。钳尖用湿纱布包了一层。
左手维持悬吊线的张力,右手持弯钳探入间隙。
钝性剥离。
没有电凝,没有超声切割,没有任何高科技辅助。就是弯钳头上包着纱布,沿着囊壁外膜与肝组织之间的天然层面,一点一点地推、撑、拨。
动作幅度很大,每一下推进两到三毫米。但落点精准得离谱纱布包裹的钳尖始终贴着囊壁外膜走,从未偏移超过零点五毫米,从未碰到囊壁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