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幅度很大,每一下推进两到三毫米。但落点精准得离谱纱布包裹的钳尖始终贴着囊壁外膜走,从未偏移超过零点五毫米,从未碰到囊壁本身。
沈一鸣的双手拉着悬吊线,眼睛却一直盯着术野。
他看懂了。
陆远洲把剥离面上的每一根小血管都当成了路标。弯钳碰到血管之前,纱布先压上去,靠物理压迫止住血流,然后绕过去。不凝闭,不切断,绕。
像在一片雷区里走出一条路来,但不拆任何一颗雷。
十分钟。囊肿的上半部分完全游离。
二十分钟。侧面剥到了底部。
有两根稍粗的供血动脉绕不过去了。陆远洲停下弯钳,拿起持针器,用丝线在血管近端和远端各打了一个结,中间剪断。
最传统的结扎法。外科学第一课教的东西。
张明辉在对面看着,心里突然想起一个词:返璞归真。
三十五分钟。囊肿的底部和肝脏的附着面只剩最后一小片,大概三厘米宽。
这片区域下面就是右肝静脉的分支。
陆远洲把弯钳换成了手指。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探入囊壁后方。指腹贴着囊肿外膜,感受最后一层粘连组织的厚度和韧性。
“脆的,不厚。”他说了一句。
然后手指轻轻一推。
那片粘连组织应声裂开,囊肿完整脱落。
沈一鸣松开悬吊线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
“内囊。”
陆远洲用两把弯钳夹住囊肿表面,沿着外膜的切开线把内囊完整剥出。乳白色的内囊壁裹着浑浊的液体,连同里面密密麻麻的子囊头节,一次性提出腹腔,整坨丢进泡了高渗盐水的弯盘里。
一滴囊液没漏。
整个过程从第一刀到内囊取出,四十七分钟。
老吴从麻醉机后面探出头,声音都变了:“出血量多少?”
宋玲看了看吸引瓶。
“三十毫升。”
观摩室里炸开了锅。
范德明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旁边的住院医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
“三十毫升!”范德明的声音从观摩室的麦克风里漏了出来,“他妈不好意思三十毫升啊!”
残腔处理用了二十分钟。明胶海绵塞入残腔,大网膜填塞固定,引流管放置。陆远洲用丝线关腹,一层一层缝得工工整整。
手术结束,总耗时一小时二十四分钟。出血量三十毫升。
推患者出来的时候,手术室走廊里站了一排人。县医院的护士、后勤、甚至食堂的大姐都跑来看热闹。
范德明冲出观摩室,拉住陆远洲的胳膊:“陆主任,那个悬吊法——我能学吗?”
“能。回头我画个图给你。”
“还有那个纱布包弯钳的手法”
“那个不用学。”陆远洲把手套摘了,“你练一万台手术,手感到了自然就会了。”
范德明的笑容凝固了两秒,然后苦着脸挠头。
沈一鸣跟在后面,嘴里一直在重复一个数字:“三十毫升,三十毫升……”
张明辉踢了他一脚:“别念了,像复读机。”
“你不震撼?没有超声刀没有氩气凝血器,出血三十!我在协和用全套设备做同款手术,最少也得两百!”
张明辉想了想:“所以你知道老板为什么是老板了吧。”
沈一鸣闭嘴了。
回到值班室,陆远洲没去休息。他坐到那张掉了漆的桌子前面,抬头看范德明。
“你们县的门诊日志拿来我看看。”
范德明一愣:“哪年的?”
“近三年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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