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远县在省城西南方向,开车三个半小时,最后四十公里是盘山路。
沈一鸣坐在后座,他干那么多年,最远下过的基层是京城郊区的社区卫生中心有电梯有中央空调那种。
"老板,这路到底有没有尽头?"
"快了。"陆远洲握着方向盘,车子刚颠过一个坑,底盘噌了一声。
张明辉坐在副驾驶,抱着一箱从医院带来的缝线和止血材料,每颠一下就低头看看箱子有没有散架。
"上次来也是这条路?"
"上次是晚上来的,路况更差。"
下午两点十分,车子驶进靖远县人民医院的大门。院子不大,一栋四层的住院楼,外墙的白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门诊楼更小,两层,大厅里的塑料椅子排了三排,坐满了人。
范德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县医院的老周院长。
"陆主任!"范德明跑过来,一把接过陆远洲手里的行李。
老周院长使劲握了握手:"上次你走了以后,我们把肝囊肿和caroli病的鉴别要点打印了三十份,贴在每个诊室。"
"有用吗?"
"上个月真查出来一例caroli病,走绿通转上去了。"
陆远洲点了点头。
行李刚放到宿舍,范德明就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了。
"陆主任,出事了。"
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说话带喘。
"急诊刚收了一个,不好。特别不好。"
陆远洲看了他一眼,没问废话,直接跟着走。
急诊抢救室在一楼最里面。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病床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色灰败,腹部隆起得像扣了一口锅。床边的护士正手忙脚乱地挂第三瓶液体。
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128,血压8149,体温39。8。
"什么情况?"陆远洲走到床边。
范德明翻开病历本:"赵有才,男,四十六岁,牧民。十年前体检发现肝包虫,当时囊肿不到三厘米,建议手术,拒绝了。之后再没复查过。三天前突然高烧腹痛,在乡卫生院挂了两天水没用,今早家属用拖拉机送过来的。"
陆远洲解开患者的上衣,手掌平放在腹部上。
右半肝区域膨隆明显,触诊硬得像石头。他的手指往下按了一寸,患者痛得叫了一声,几乎要弹起来。
"ct片呢?"
"拍了。"范德明把片子挂上灯箱。
陆远洲看了一眼,手停在了片子边缘。
沈一鸣凑过来看。然后他的表情也变了。
右肝里有一个巨大的囊性占位,直径至少十五厘米,占据了整个右叶的三分之二。囊壁不完整右下方有一处明显的破口,囊液已经漏进了腹腔。
更要命的是,在囊肿的上方,可以看到数不清的子囊。密密麻麻的小圆影挤在一起,像一窝虫卵。
"内囊破裂。"陆远洲的声音很平。
范德明使劲点头:"我也是这么判断的。问题是他发烧三天了,白细胞两万四,c反应蛋白爆表。囊液破进腹腔,感染扩散了。"
"过敏性休克排除了?"
"急诊查了免疫球蛋白e,不高。目前看是脓毒症。"
陆远洲转头看了看窗外。靖远县到省城,走高速三小时,走盘山路四小时。
"转院来得及吗?"沈一鸣问。
范德明摇头:"来的路上就问过了。他家在山沟里,用拖拉机颠了四个小时才到县城。上次那个胆管炎的患者还撑得住,这个撑不住血压一直在掉,升压药已经开到快封顶了。转院途中一旦循环崩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