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安。

陆远洲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拿着听诊器贴在小女孩的肚子上。

"让他在我工作间等着。"

林薇点头跑了。

陆远洲把听诊器收好，又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数据。术后第三天，胆红素一百六十八，转氨酶还在往下掉。小女孩半靠在床上喝米汤，黄疸褪了大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叔叔，我肚子不疼了。”

"不疼就多吃点。"

陆远洲拍了拍她的脑袋，转身出了病房。

七楼工作间的门开着。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西装笔挺，但领带歪了，头发也有点乱。

赵国安。京城儿研所小儿外科主任，国内小儿肝胆领域排得上前三的人物。就是他，在病历上写下了“建议尽早行肝移植手术”那行字。

“陆主任。”赵国安站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顶级专家跑到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的工作间里坐着等，这画面本身就够拧巴的。

“赵主任，请坐。”陆远洲给他倒了杯水。

赵国安没喝。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ct片，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家属今早发给我的术后复查。”

陆远洲扫了一眼。是五号床小女孩的片子，术后第三天的。

“左肝代偿良好，胆管吻合口通畅，没什么问题。”

“我知道没问题。”赵国安的声音有点硬，“我就是想不通它怎么能没问题。”

他指着片子上的肝门区。

"这个位置，我三个月前看的时候，门静脉右支被囊肿包裹了至少270度。管壁菲薄，粘连致密，热能分离的安全剂量几乎为零。我当时的判断是碰不得。"

陆远洲没说话，等他说完。

“我做了二十六年小儿肝胆。”赵国安盯着他，“这种程度的粘连，我不敢动刀。华西的老周也不敢。沪市儿童医院的刘主任看完片子直接摇头。”

他顿了一下。

"结果你动了。出血不到两百毫升。"

陆远洲拉过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

"看手术录像？"

赵国安的眼睛亮了一下："能看？"

“来都来了。”

屏幕上开始播放。

陆远洲把进度拖到肝门区剥离的段落，画面切成了术野的近景。水刀的细水流精准地冲刷在囊肿壁与门静脉之间，纤维化组织一缕缕脱落，管壁纹丝未动。

赵国安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这是水刀？”

“wj-200型，改良过参数的。喷嘴口径从出厂的0。12缩到0。09毫米，泵压从15兆帕降到12。”

“为什么要降？”

“原始参数连续运行八分钟以上会出现周期性脉冲波动，水柱直径波动0。1毫米。在成人手术里这个误差可以接受，但五岁孩子的门静脉管壁只有零点几毫米，扛不住。”

“这个缺陷……厂家知道吗？”

“知道。是我发现的，修正参数也是我给的。”

赵国安转头看了陆远洲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屏幕。

录像继续播放。画面里，陆远洲的左手用分离钳轻抬组织边缘，右手操纵水刀，每轮不超过九分钟，停三十秒泄压。十九轮。四个半小时。

最大的囊肿从门静脉管壁上完整脱落的那一刻，赵国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靠回沙发，沉默了很久。

“我输了。”

三个字，说得很干脆。

“不是输赢的事。”陆远洲关掉录像，“您当时建议移植是基于现有的适应证判断，没有错。只是这家人的经济条件不允许走那条路。”

“但你找到了另一条路。”赵国安看着他，“而且走通了。”

陆远洲没有谦虚，也没有客套，就是点了一下头。

赵国安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我在飞机上想了三个小时，想给自己找个台阶比如说你运气好，比如说这个病例特殊。但看完录像我就知道了，跟运气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站起来，正了正歪掉的领带。

“陆主任，我来是想请教技术细节的，但现在我觉得只学技术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