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床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奶粉混合的味道。
陆远洲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八个月大的婴儿。
林薇在身后补了一句:“陆主任,三号床那个昨天家属要求出院了,说要再去京城试试。这个是今早刚收的,五号床。”
她把另一份病历递过来。
陆远洲接过去翻开。
患儿,女,五岁两个月。诊断:先天性肝内外胆管多发囊肿,caroli病合并反复重症胆管炎。
他抬头看向五号床。
小女孩蜷缩在病床上,皮肤蜡黄,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床头挂着输液瓶,管子扎在手背上,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床边坐着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了两块白,手上全是老茧。女的眼圈发黑,像好几天没睡过觉。
看见陆远洲进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女人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东西,足足有三四厘米厚,递到陆远洲面前。
全是病历。
京城儿研所、沪市儿童医院、华西附院封面上印着的院名一个比一个响。
陆远洲一页页翻。
京城儿研所的会诊记录上,签字的是小儿外科主任赵国安。结论写得很直接:肝内外胆管弥漫性囊性扩张,伴肝纤维化及反复胆管炎,建议尽早行肝移植手术。
沪市儿童医院的意见几乎一样。
最后一份是华西的,多了一句话“患儿若不行肝移植,预后极差,存活期难以评估。”
陆远洲合上病历。
女人的声音很哑:“大夫,三家医院都说要换肝。”
“费用呢?”
“六十万打底。”男人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我们家……凑不出来。”
女人没忍住,眼泪滚下来。
“亲戚都借遍了,能卖的都卖了,连老家的房子都挂出去了,一时半会儿没人要。”
“肝源呢?”
“儿研所的赵主任说帮我们排着,但排了四个多月了,没消息。”
“匹配的概率不高。”林薇在旁边小声补充。
陆远洲没接话。他走到灯箱前,把片子一张张挂上去。
腹部增强ct,一共二十四张。
右半肝的情况很糟。大大小小的囊肿布满整个右叶,最大的一个直径超过四厘米,紧贴着右侧门静脉分支。肝内胆管呈串珠样扩张,囊壁上可以看到反复感染后留下的钙化点。
陆远洲的目光慢慢移到左半肝。
他的手指停住了。
左半肝的体积明显偏大。
不是病变导致的肿大,是代偿性增生右半肝长期受损,左半肝拼了命地长,试图弥补功能的缺失。
他盯着看了整整十分钟。
林薇在旁边等着,不敢出声。
“左肝的体积算过没有?”陆远洲开口了。
“外院没算。”
“让影像科帮我量一下,我要精确到毫升。”
陆远洲转过身,又看了一遍病历上的肝功能报告。转氨酶偏高,但白蛋白还在三十五以上。凝血功能基本正常。
左半肝还活着。而且活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