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分,一号手术间的无影灯亮了。
张明辉站在一助位上,看完术前的超声打印图,抬起头,表情像吃了个生柠檬。
“十厘米螺纹钢钉,穿透胃壁,扎进肝左叶。”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人是铁胃吗?”
“铁不铁不知道,现在穿了。”陆远洲接过宋玲递来的十号刀,“精神分裂急性发作,他吞的时候不觉得疼。”
“那也得过喉咙啊。”张明辉实在想不通。
陆远洲没再接话。刀尖落在剑突下方。
正中切口,腹壁逐层打开。
腹膜一切开,一股恶臭直冲上来。张明辉的头往后仰了一下,宋玲转过脸咳了两声。
术野里的情况比预想更糟。
胃前壁的穿孔口周围,胃内容物已经漏进了腹腔。混浊的黄绿色液体铺在肝脏表面,肝圆韧带旁的组织水肿充血,腹膜上散布着灰白色的脓苔。
“感染了。”张明辉说。
“不止。”
陆远洲用吸引器吸净积液,暴露出钢钉穿出胃壁的那截尾端。
钉面不是银灰色的。
是锈红色。
生锈的螺纹钢钉。
铁锈的表面粗糙不平,肝实质的组织液渗进螺纹凹槽后,与锈蚀面形成了致密的炎性粘连。钉体周围裹着一圈灰红色的纤维组织,像被胶水黏死了一样。
“锈了。”张明辉的声音干得冒烟,“这钉子跟肝脏长一块了。”
陆远洲没说话。他让张明辉把拉钩往外提了两厘米,自己低下身,从肝脏面观察钉尖的刺入角度。
超声上看到的“距肝左动脉两毫米”,打开一看,实际可能更近。
因为炎性水肿会让组织膨胀,原本两毫米的间距在真实视野里可能只剩一毫米出头。
“pringle。”
张明辉左手已经伸到肝十二指肠韧带后方,拇指和食指精准夹住。
“阻断。”
陆远洲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
他没有去找钳子。
在这种级别的盲区操作里,器械反而不如手指可靠。金属器械没有触觉反馈,分离钳碰到血管壁的那一瞬间传回来的信号是“硬碰硬”。但手指不同。
手指能感受到搏动。
陆远洲的左手从肝下缘探入,掌心托住肝左叶外侧段,指腹贴上肝实质的表面。
右手持针器,沿着钢钉的锈蚀表面,一毫米一毫米地剥离炎性粘连组织。
锈面的螺纹凹槽像微型的倒刺,每一圈螺纹里都嵌着凝固的纤维蛋白。
不能拽,不能拉,只能顺着螺纹的方向微微旋转,让纤维组织从凹槽里脱出来。
术野深处,视线已经完全被肝组织和血块挡住了。
盲区。
陆远洲的右手在看不见的地方工作,左手的食指同时在肝实质表面缓缓移动。
他在找肝左动脉的位置。
他在找肝左动脉的位置。
不是用眼睛找。是用指腹感受动脉壁的搏动。
手术室里安静到能听见监护仪上心跳的嘀嘀声。
宋玲站在器械台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连递纱布的动作都放慢了一倍。
“搏动在十一点方向,距钉尖大约一点二毫米。”陆远洲的声音很轻。
张明辉的喉结动了一下。一点二毫米。他连问都不敢问“您确定”三个字。因为他知道,这双手确定的事情不需要别人验证。
右手继续旋转剥离。
每旋转一度,推进不到半毫米。
一分钟。钉体从肝实质中退出了约一厘米。
三分钟。两厘米。
五分钟。三点五厘米。速度在放慢越靠近钉尖,粘连越致密。
第七分钟的时候,陆远洲的左手食指突然压了一下。
动脉搏动的位置变了。
“血管被水肿组织顶偏了,”
他说,“间距不到一毫米。”
张明辉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韧带。
陆远洲调整了右手的角度,持针器尖端从十一点方向偏向九点方向,绕开了动脉可能移位的区域。
第八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