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器械接触肝脏的力度减半。”陆远洲的声音很轻，“再减半。”

他先处理右后叶下段的破裂灶。

超声刀的功率被调到最低档。即便如此，当刀头靠近肝实质表面时，距离还有两毫米，热效应已经让周围的组织开始渗血。

“超声刀停了。换钝性分离。”

陆远洲放下超声刀，换了一把圆头分离钳。

接下来的操作让周宇看傻了。

陆远洲的手几乎没有在用力。分离钳的尖端贴着肝实质表面滑动，动作幅度小到不到一毫米。与其说是“分离”，不如说是“抚摸”。

他在用最轻的力度，一点点把坏死破裂的肝组织和相对完好的组织分开。

每推进一毫米，就停下来观察五秒钟。

确认没有新的渗血，再推进一毫米。

像拆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

“出血了。”沈一鸣报告。

右后叶的切面上，一个黄豆大小的紫色囊腔被钳尖刮破了。暗红的血从里面涌出来。

陆远洲没有去缝。

他从宋玲手里接过一块明胶海绵，极轻地覆盖在出血点上，手指按压的力度。

周宇后来回忆说，大概跟按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差不多。

三秒。明胶海绵上没有新的血渗出来。

止住了。

“继续。”

四十分钟后，陆远洲完成了非规则性肝段切除。

切下来的那块肝组织大概有人的拳头大小，被装进标本袋的瞬间，表面就塌陷了完全没有正常肝组织的弹性。

接下来是关键步骤大网膜带蒂填塞。

沈一鸣把大网膜从横结肠前方游离出来，保留胃网膜右血管作为蒂部血供。陆远洲接过来，把这块带着鲜活血供的组织瓣小心翼翼地嵌入了切除后留下的肝脏缺损中。

大网膜柔软地贴合进去，像一块天然的创可贴。

他用几针极细的3-0可吸收线把大网膜的边缘固定在周围的肝包膜上。每一针都浅得不能再浅只穿过肝包膜最外面的一层纤维膜，绝不刺入肝实质。

最后一针缝完。

所有人盯着术野。

不漏血了。

切面上原本不断渗出的暗红色血液，在大网膜覆盖之后，彻底停了。

宋玲盯着吸引器瓶里的血量看了好几秒：“关腹前总出血量三百一十毫升。”

周宇在对面站着，握着拉钩的手在发抖。

不是紧张，是震撼。

三百一十毫升。一个碰都不能碰的碎豆腐肝脏，做了切除加填塞，出血三百一十毫升。

“关腹。”陆远洲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转了转脖子。

沈一鸣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说了句：“老板，您是拆弹部队退役的吧。”

“你是嫌自己手术做得太多了是吧。”

“不敢不敢。”

手术总用时两小时四十八分钟。患者送入icu时血压9258，心率110，循环暂时稳定。

陆远洲在手术记录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放下笔。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月十号。

后天飞狮城。

第二天清晨，陆远洲六点半到icu查房。肝紫癜患者的引流管里只有少量淡血性液体，腹腔超声未见新发积液。

他交代完护理要点，回到七楼工作间。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停在门诊大楼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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