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洲在工作间待了一整夜。

桌上摊着七篇英文文献，全是肝紫癜病的个案报告。最新的一篇发在2002年，样本量一例。

全球加起来不到五百例报告，其中弥漫型的不超过六十例。手术治疗的记录更少，大部分在术中因为无法控制出血而宣告失败。

早上七点，沈一鸣和周宇准时出现在工作间门口。

“查到了吗？”陆远洲头也没抬。

沈一鸣把打印出来的文献放在桌上：“查了。医学文献数据库里能找到的全在这了。”

“结论呢？”

“没有结论。”沈一鸣的表情有点难看，“目前没有任何公认的手术方案。开腹手术的死亡率超过七成。文献建议保守治疗，并密切观察。”

周宇站在一旁补充：“协和那边2001年收治的那一例，术中肝脏实质碎裂，止血无效，台上没了。”

陆远洲终于抬头。

“所以呢？不做了？”

两人都没说话。

“患者昨晚又咳了一次，腹腔引流管里出了一百二十毫升血。”陆远洲把监护记录扔到桌上，“再来一次，他撑不住。”

“但是开腹”

“我没说开腹。”

沈一鸣愣了。

陆远洲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个肝脏的轮廓。

“弥漫型肝紫癜病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肝脏质地太脆，碰了就碎。”周宇接道。

“对。所以常规的手术思路全部失效缝合止血、电凝止血、纱布填塞，全是在往碎豆腐上使劲。越使劲，碎得越厉害。”

陆远洲在白板上划了一道横线。

“那就不使劲。”

沈一鸣的眉毛挑起来。

“ct上看，这个患者的出血灶集中在右后叶下段，那是破裂最严重的区域。我的方案是非规则性肝段切除，联合大网膜带蒂填塞。”

他在白板上画出大网膜的血管蒂走行，标注出填塞路径。

“把破裂最严重的那块切下来，然后用带血供的大网膜组织嵌进去。大网膜柔软、有弹性，不会撕裂周围的病变肝组织。同时它自带血供，能促进局部凝血和组织修复。”

周宇盯着白板看了半天。

“陆老师，这个方案我在文献里没见过。”

“没人做过。”

“那……”

“所以我才要做。”

上午十点，陆远洲跟家属谈话。

红衣服的女人坐在谈话室里，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手术有多大风险？”她问。

“坦白说，很大。”陆远洲没有任何修饰，“这个手术没有前人经验可以参考。术中肝脏随时可能大面积破裂，失血速度远超常规手术。但如果不做，下一次出血可能就要了他的命。”

女人沉默了十几秒。

“做。”她抬起头，眼睛通红但声音很稳，“不做他也是等死。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但名字写得很清楚。

下午两点，一号手术间。

陆远洲主刀，沈一鸣一助，周宇二助。宋玲巡回。备血二十个单位，icu提前空了一张床。

开腹。

十号刀划开腹壁的瞬间，术野里露出的肝脏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肝脏。

表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暗紫色斑块，像一块被泡烂的紫薯。质地松软到肉眼可辨沈一鸣的拉钩轻轻碰了一下肝脏边缘，表面立刻凹陷下去，像手指戳进了软泥。

“所有器械接触肝脏的力度减半。”陆远洲的声音很轻，“再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