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比预想的热闹。

行政楼三楼会议室摆了两排桌子，六家省外三甲医院的代表坐在对面，胸前别着来宾证。加上之前已经签约的四家，陆远洲主导的多中心协作网络正式扩大到十家。

孙德志穿了件新西装，致辞的时候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这是我们省人民医院建院以来，第一次作为第一牵头单位主导国家级的多中心研究项目。”他特意看了陆远洲一眼，“年轻人干得好。”

台下零零散散鼓了几下掌。

签字环节走了半个小时，拍照又用了十分钟。各家院长轮流跟陆远洲合影，表情一个比一个热情上个月还被迈森的排他条款吓得缩头，这会儿抢着站核心位置。

沈一鸣负责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路过周宇身边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帮院长变脸比翻书还快。”

周宇端着茶杯假装没听见。

仪式结束后，陆远洲回到工作间，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

陈道远的微信：“恭喜。十家到齐，卫健委那边的专项可以正式报了。另外，院学术委员会昨天开会，通过了一个决议聘你为协和特约客座专家。聘书下周寄。”

陆远洲回了个“谢谢”。

“别客气。”陈道远发了个喝茶的表情，“你值这个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志恒。

“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远洲走到李志恒的办公室，进门就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摆在桌上。

“行政科送来的。”李志恒把信封推过来，“因公护照和签证，都办好了。出发时间十一月十二号，狮城国际尿控学会年会。”

陆远洲拆开看了一眼。护照崭新，签证页上盖着蓝色的入境许可章。

“机票？”

“行政科订了，经济舱。”李志恒顿了一下，“小陆你别嫌弃，医院的差旅标准就这样。”

“经济舱挺好，能睡觉。”

李志恒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忽然感慨了一句。

“你知道吗，我当年评上副高的时候四十一岁。觉得自己已经算快的了。”

陆远洲没接话。

“后来花了八年才拿到科主任的位子，又花了五年才主导第一个省级课题。你用了多久？”

“运气好。”

“放屁。”李志恒难得爆了句粗口，又马上咳了两声掩饰，“你这种人不叫运气好，叫生下来就是干这行的。”

“主任您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李志恒摆了摆手，“行了，正事说完了，你忙去吧对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转诊单。

“昨天绿通送来的，指名要你看。我本来想今天签约仪式上让家属见你一面，但人太多没安排上。患者已经收在急诊观察室了，你抽空去一趟。”

陆远洲接过转诊单看了一眼。

四十八岁，男性。主诉：反复右上腹胀痛半年，剧烈咳嗽后突发腹痛三小时。

外院ct描述：肝脏弥漫性多发囊腔样改变，大小不等，腹腔游离积液。

诊断一栏写着一个问号。

没有诊断。因为外院看不懂。

陆远洲拿着转诊单下了楼，直奔急诊观察室。

患者躺在3号床上，脸色蜡白，额头上全是汗。腹部微微隆起，右侧明显膨隆。旁边守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眼眶红肿，显然哭过。

“陆主任？”女人看见他白大褂上的名牌，“噌”地站起来，“您就是陆主任？”

“我是。先别急，让我看看片子。”

陆远洲从ct袋里抽出胶片，举到观察室墙上那块半旧的灯箱前。

第一眼，他的目光就钉在了上面。

整个肝脏的密度极不均匀。实质里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囊腔样低密度区，最大的超过三厘米，最小的几毫米。但这些不是普通的囊肿囊腔的边界模糊，内部密度接近血液。

像一块被水泡烂的海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