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洲在值班室里想了五分钟。
周宇在协和干了四年副主任医师,右半肝切除做过不下二十台。技术底子没问题。问题是这台不是普通的右半肝。
三十七床那个血管瘤紧贴肝中静脉,游离的时候容错空间极小。
但话说回来,他把周宇从协和要过来,不就是为了练兵?总不能三个月全让人家端盘子。
"可以。"陆远洲对周宇说,"但不是你主刀。"
周宇愣了一下。
"沈一鸣主刀,你一助。我在旁边看着。"
周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来进修是学东西的,不是来争位子的。
"明白了。"
"还有。"陆远洲站起来,"游离肝短静脉的时候如果出问题,你俩处理不了,我随时接手。所以不许逞能。"
"是。"
次日早上七点半,一号手术室。
沈一鸣站在主刀位,周宇在对面。陆远洲套了件无菌衣,站在手术台右后方两步远的地方,双手环抱在胸前。
宋玲在旁边小声跟巡回护士嘀咕:"今天这阵仗,像考试。"
巡回护士瞄了一眼陆远洲的站位,点头:"监考老师到位了。"
手术开始。
沈一鸣的基本功这两年肉眼可见地扎实了。腹壁切开、探查、游离肝周韧带,动作干净利落。周宇的配合也很到位,暴露给得恰到好处。
"第一肝门解剖。"沈一鸣开始处理右侧的格利森蒂鞘。
右肝动脉、右门静脉、右肝管,逐一裸化、上夹、离断。
"漂亮。"周宇在对面低声评价了一句。
沈一鸣没搭腔,继续往深处推进。
接下来是肝短静脉的游离。
右半肝背侧有若干条短小的静脉直接汇入下腔静脉,每一根都像埋在肝实质深处的地雷。必须逐一分离、结扎、切断,才能把右肝从下腔静脉上安全剥下来。
"第一根,过了。"沈一鸣夹断一条两毫米粗的短静脉。
"第二根。"
"第三根。"
到第四根的时候,沈一鸣的手停了。
"怎么了?"周宇问。
"这根走行不对。"沈一鸣的声音变了调,"它从肝实质深部出来,绕到下腔静脉的后外侧去了。比正常位置偏了将近一厘米。"
血管变异。
这种情况在解剖学教材上有记载,但实际手术中遇到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三。
"能看清根部吗?"周宇探头往术野里看。
"看不太清。被肝实质挡着。"
沈一鸣用分离钳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血管上方的肝组织,试图暴露那根变异静脉的根部。
就在这时。
他的分离钳往左偏了不到两毫米。
钳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钳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股暗红色的血从术野深处涌出来。
"出血了!"周宇的声音拔高。
沈一鸣的手顿住了。血在涌,视野迅速变红。他把纱布按上去,但位置不对,血从纱布边缘继续往外冒。
"下腔静脉壁撕裂。"沈一鸣的声音发紧,"那根变异静脉的汇入口,我碰破了。"
周宇手里的吸引器杵在那里没动。他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往哪吸。血量虽然不算喷涌,但在下腔静脉壁上,任何犹豫都可能让裂口扩大。
"让开。"
陆远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一鸣往右侧退了半步。周宇几乎是本能地让出位置。
陆远洲一步跨到术台边,左手已经伸进了术野。
他没用任何器械。
两根手指直接探入出血区域,指腹贴住了下腔静脉壁上那个渗血点。
血停了。
"4-0
prolene,带针。"
宋玲递过来。
陆远洲右手接过针持,左手的两根手指纹丝不动地压在渗血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裂口不到三毫米,是个斜向的小撕裂。
右手进针。
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