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洲翻完四本病历，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第一本，慢性肝脓肿。诊断没问题，但抗生素选择有误，剂量也偏低。他在病历空白处写了调整方案。

第二本，肝血管瘤。三厘米，没什么好折腾的，定期复查就行。他划了个勾。

第三本和第四本放在一起看的。

两个病人，一男一女，年龄差了二十岁，但ct片子上的表现几乎一模一样肝内多发大小不等的囊性病灶，最大的超过四厘米。

两份病历上的诊断写着同一个东西：肝囊肿。

陆远洲把两张ct片子并排举到灯箱上，盯了十秒钟，眉头慢慢收拢。

“范德明。”

“在。”

“这两个病人，你们是怎么确诊肝囊肿的？”

范德明凑过来看了一眼：“ct上看的啊，多发囊性病灶，边界清楚，没有强化。教科书上肝囊肿就长这样。”

“教科书上的肝囊肿是孤立的、不跟胆管系统相通的。”陆远洲用手指点了点片子上的某个位置，"你仔细看这些囊腔和肝内胆管是连着的。"

范德明眯起眼凑近了看。

看了半天，摇头：“我看不出来。”

“这儿。”陆远洲的指尖移到第三个囊腔的下缘，“这根管状影，直径三毫米，走行方向跟肝内胆管完全一致。这不是囊肿壁，是扩张的胆管分支直接汇入了囊腔。”

范德明的表情变了。

老周院长也凑过来了，戴着老花镜眯着眼使劲看。

“还有。”陆远洲翻到另一张片子，“这个女患者，她的左肝管也有节段性扩张。两个人的病变都沿着胆管树分布，不是随机散在的。”

“这是……”

“caroli病。先天性肝内胆管囊状扩张症。”陆远洲放下片子，“不是肝囊肿。”

范德明的脸白了。

老周院长的脸更白。

“这俩病的治疗方案完全不一样。”陆远洲的语气没有指责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事实，“肝囊肿不处理没事，caroli病不管的话，反复胆管炎、胆管结石、最后癌变。你们那个男患者反复发烧查不出原因，八成就是这个在作怪。”

抢救室外面的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七八个穿白大褂的人。有的拎着本子，有的端着茶杯，都是县医院的医生，听说省城来了大专家，全跑过来偷听。

陆远洲扫了一眼走廊。

“都进来吧。站外面听得累。”

一群人鱼贯而入，挤满了那间不大的值班室。范德明赶紧从护士站搬来一块移动白板。

陆远洲接过记号笔，三下两下在白板上画出了肝脏的正面轮廓和肝内胆管的走行分布图。

线条简练，但解剖关系清清楚楚。

“你们看。正常的肝内胆管是这个口径，从末梢到肝门逐级汇合、逐级增粗。”他在胆管树的几个节点上画了圈，“caroli病的特征是什么？是胆管在某些节段突然膨大成囊状，但跟胆管系统的连通关系不变。”

他又画了几个膨大的囊腔，用箭头标注出与胆管的连接处。

“而单纯性肝囊肿呢？”笔尖在肝实质中间画了几个孤立的圆圈，“它跟胆管系统没有任何交通。ct上看着可能差不多，但你只要仔细追踪囊腔边缘有没有管状结构汇入，就能鉴别。”

底下一个年轻医生举手：“陆主任，那如果ct看不清呢？”

“做mrcp。”陆远洲写下三个字母，“磁共振胆胰管成像，对胆管系统的显示比ct好十倍。”